第1723章 疑神疑鬼(2/2)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寒暄,更没有半个字涉及朝局。

李旦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烛火在他沉静的瞳孔中跳跃,映不出任何波澜。最终,他将纸笺凑近烛火,火焰瞬间吞没了那寥寥墨迹,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香炉旁的铜盘中。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捻动佛珠,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诵着经文。

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在某个瞬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九月初一,上阳宫观象台。

武曌再次独自登临此地。秋风已带了明显的肃杀之意,吹动她身上厚重的玄色绣金大氅,猎猎作响。她凭栏远眺,目光掠过脚下气象万千的神都宫阙,掠过波光粼粼的洛水,最终落向更北方——那是河北道的方向,也是李唐王朝龙兴之地太原的方向。

几个月前,她站在这里,思索的是如何平衡、如何压制,如何在武周与李唐之间,找到一个也许并不存在、但她必须去创造的平衡点。

现在,平衡似乎正在以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式被打破——不是因为李显有多么雄才大略,而是因为时势,因为人心,因为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势”,正在悄然转向。

她收到了狄仁杰自幽州发回的、关于北疆善后的详细条陈。条陈写得严谨务实,无可挑剔。但在字里行间,狄仁杰委婉地提到,经此一役,北疆军民“思安厌战”情绪浓厚,对“能保境安民者”感念殊深。他建议朝廷后续对河北道施以宽政,休养生息,以固根本。

“能保境安民者”。

武曌冷笑。狄仁杰没明说,但她知道指的是谁。北疆那一仗,赢得并不辉煌,甚至有些憋屈,全靠死守。可正是这种“死守”,这种与士卒同甘共苦、不轻易拿人命去填的姿态,意外地契合了边军和百姓在绝境中最朴素、最直接的期盼——活着。

李显误打误撞,或者说,在狄仁杰等人的引导下,恰好做了那个“象征”。而这个“象征”一旦立起来,再想拔掉,就难了。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玉。玉石在秋日苍白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指尖摩挲着上面简朴的纹路,利州江畔的夜晚、星空、涛声,还有那个青衫少年清澈的眼神和“常守本心”的赠言,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

那时的她,何曾想过会有今日?何曾想过,自己会用尽毕生心力,去对抗一种根植于这片土地血脉深处的力量?又何曾想过,当自己终于站在最高处,环顾四周,竟会感到如此深刻的孤独与……近乎宿命般的无力?

“常守本心……”她低声重复,声音飘散在风里,“朕的本心,是要打破这天地间所有对女子的桎梏,是要证明武曌这个名字,比历史上任何一位男性帝王都不遑多让。朕做到了吗?”

她做到了。至少,她站在了这里。

“可然后呢?”她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浩荡的秋风,问这沉默的江山,“朕之后呢?武周之后呢?”

答案,似乎已经在那渐起的秋风里,在那北疆传来的、对“李”字隐隐的呼唤声中,露出了它残酷的轮廓。

她握紧墨玉,玉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疼痛让她从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眼中重新凝聚起属于帝王的、冰冷而坚硬的光芒。

不。还没结束。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坐在这紫微宫中,这盘棋,就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李显的谨慎,是聪明,也是束缚。他越是想表现得无害,就越不敢有所作为。朝中武氏势力虽不堪大用,但盘根错节,仍是掣肘。狄仁杰等人再支持李显,也要顾虑她这位皇帝的权威。

还有时间。她需要时间,来安排身后事,来为武周,也为她自己,争取一个尽可能……不那么难堪的结局。

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转身,步下观象台。玄色大氅在身后展开,像一片沉重的、不肯消散的暮色。

当夜,紫微宫传出旨意:

“朕近偶感风寒,身体违和。着即召太子太保、庐陵王显,相王旦,入宫侍疾。一应外廷事务,由宰相狄仁杰、武承嗣、武三思等,依例处置。”

旨意简洁,却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

侍疾。

不是议事,不是咨询,是侍疾。这是家事,是皇室内部最私密、也最敏感的场合。在这种时候,召见两位最有资格、也最敏感的儿子……

所有接到消息的人,无论是尚善坊中深夜未眠的李显和韦妃,还是相王府佛堂中捻珠的李旦,抑或是梁王府中惊疑不定的武三思,乃至中书省值房里放下文书的狄仁杰,都清楚地意识到——

风雨欲来。

决定武周国本,决定李家兄弟命运,也决定这位空前绝后的女皇陛下身后名与前路的,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场博弈,已然拉开了帷幕。

秋夜深浓,寒露渐起。神都洛阳万家灯火,在无边的夜色中明灭不定,宛如星河倒悬。而那紫微宫深处,一点烛火彻夜长明,映照着御案后那个孤独而依然挺直的身影,和她面前那盘关乎天下、也关乎她毕生功罪成败的,最后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