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5章 朝野合围(2/2)

心腹宦官将一份刚刚译好的密报,轻轻放在武承嗣面前的案几上。武承嗣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眠。他急切地抓过密报,快速扫视,越看脸色越难看。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声咆哮,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张虔勖那个墙头草!还有刘祎之!平日里拿了我多少好处?如今一看风向不对,个个噤若寒蝉!还有那些言官御史,平日里弹劾这个那个不是挺能耐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

密报上记录的是这几日他暗中联络、企图串联起来制造舆论、推动“立侄”的部分朝臣的反应。结果令人绝望:大部分态度暧昧,模棱两可;少数几个胆大的,也只敢暗示“需从长计议”;更有甚者,如张虔勖、刘祎之等原先关系尚可的重臣,干脆托病不见,或避而不谈。

“梁王那边呢?”武承嗣喘着粗气问。

旁边的心腹宦官低声道:“梁王昨日去了太平公主府上,似乎想请公主在陛下面前进言。但……公主殿下只是饮茶赏花,未曾表态。”

“太平……”武承嗣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这个堂妹,心思越来越难测了。

“还有,”宦官的声音更低,“宫中传来消息,狄仁杰狄相,今日午后单独觐见陛下,在内殿停留了近一个时辰。”

武承嗣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狄仁杰……这个老匹夫!不用猜也知道他会说什么!陛下单独见他这么久……难道……

一种大势已去的冰冷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他颓然坐倒在胡床上,双手抱头,再也没了往日“魏王”的骄横气焰,只剩下满满的恐惧与不甘。

九月十五夜,紫微宫寝殿。

武曌再次从梦中惊醒。

又是那只鹦鹉。羽毛绚烂夺目,在阳光下骄傲地舒展着双翼,昂首向天,似乎要一飞冲天,直上九霄。然而下一秒,毫无征兆地,那对华美的翅膀齐根断裂!鲜血喷溅,羽毛纷飞,鹦鹉发出凄厉的哀鸣,从云端直坠而下,坠向无底的深渊……

“啊——!”武曌低呼一声,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陛下?”外间值夜的上官婉儿立刻惊醒,挑帘进来,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

武曌没有接茶,只是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梦境中鹦鹉坠落时的失重感和绝望感,是如此真实,如此……熟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婉儿,”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朕……又梦见那只鹦鹉了。”

婉儿将茶盏放在榻边矮几上,垂手而立,轻声道:“陛下是日有所思……”

“你说,”武曌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盯过来,“这梦,到底是什么意思?上次狄仁杰说,鹉者武也,两翼者二子。如今旦儿……已自折一翼。”她想起李旦那决绝的跪拜和恳求,心头又是一阵刺痛,“若另一翼也不得振,这鹉……是不是就真的要坠了?”

婉儿沉默了片刻。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纤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她斟酌着词句,声音轻缓:“陛下,梦由心生。或许……是陛下心中有所忧虑,有所思虑,故有此梦。狄相昔日所解,未必是梦之本意,然……亦是一种警示。”

“警示……”武曌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丝被,“是啊,警示。婉儿,你说,这天下人心,究竟在想什么?他们真的……就那么念着李唐?就那么……容不下朕的武周吗?”

这个问题,婉儿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她只是更深地低下头。

武曌也不再追问。她靠在枕上,望着帐顶繁复的团凤刺绣,眼神空茫。狄仁杰的话,武承嗣等人的无能,李旦的决绝,李显那隐藏的悸动,还有这反复出现的、预示着不祥的梦境……所有的一切,如同无数道溪流,终于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冲垮了她心中那堵名为“坚持”的堤坝。

也许……真的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不是为了武周那个虚幻的、可能根本无法延续的国祚,而是为了她武曌自己——为了她死后不至于香火断绝,为了她一生的功业不至于被彻底抹杀,为了她能以一个相对“正常”的、帝王的方式,走入历史。

尽管这个抉择,意味着对她毕生理想的背叛,意味着她向那个她曾奋力打破的传统,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痛苦,如毒药般在四肢百骸蔓延。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种冰冷的、属于政治家的理性,也开始重新凝聚。

她缓缓抬起手,伸向枕边。那里,贴身放着的,是那枚温润的墨玉。指尖触到玉石的瞬间,冰凉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

常守本心……

她的本心,到底是什么?是那个在感业寺青灯下发誓要掌握自己命运的武媚?是那个在皇后位上翻云覆雨的武曌?还是此刻这个躺在病榻上、为身后事焦灼不安的老妇人?

或许,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本心”。有的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位置上,不得不做出的、一个又一个的选择。

而现在,她必须做出下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灰白。秋夜的寒气,透过窗隙渗入殿中。武曌握紧了手中的墨玉,闭上了眼睛。

当晨曦的第一缕光,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照亮神都洛阳巍峨的宫阙时,紫微宫寝殿内,那个孤独的身影,似乎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是那决心,浸透了无奈,也染满了黄昏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