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7章 明堂诏书(2/2)
“太子殿下——”内侍监拉长了声音,目光投向御阶之下,“请上前接旨——谢恩——”
李哲浑身僵硬,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求救般看向狄仁杰,狄仁杰微微颔首,眼神沉静;他又下意识看向弟弟李旦,李旦依旧闭目捻珠,仿佛置身事外。
“殿下。”身边传来韦妃压低到极致的、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她作为太子妃,今日亦有资格站在宗室女眷队列前列,虽距离稍远,但那两个字却清晰地传入李哲耳中。
李哲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卡在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脚下的金砖仿佛变成了棉花,又像是滚烫的烙铁。沉重的衮冕压得他脖子生疼,眼前的珠帘晃动,将御座上母亲模糊的身影切割成破碎的光影。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走向那个决定他命运的位置。
终于,他在御阶最下方停住,撩起沉重的衣摆,双膝跪倒,以头触地。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来,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
“儿臣……臣……李哲,”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德薄才鲜,谬蒙圣恩,惶恐无地……北疆微功,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狄相辅弼……岂敢贪天之功,僭居储副……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按照韦妃和心腹反复教习的程式,开始“三辞”。
御座之上,武曌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伏地颤抖的身影,珠帘后的目光深不可测。她没有说话。
内侍监按照流程,展开第二份早已备好的诏书,再次宣读了立太子的决定,并加以勉励。
李哲再次叩首辞让,言辞更加恳切惶恐。
第三份诏书宣读,语气转为严厉,言“储副关乎国本,岂容再三推诿”。
当内侍监念出“若再固辞,是轻国器,慢君父”时,李哲知道,戏做到这里,该收了。他伏在地上,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哭腔(这一次,倒不完全是假装):“臣……臣不敢!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直起身,双手高举过顶。内侍监步下御阶,将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帝国未来的明黄诏书,郑重地放在他手中。
入手冰凉而沉重。李哲捧着诏书,指尖都在颤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乃至这个帝国的命运,都将驶向一个全新的、吉凶未卜的轨道。
“太子殿下,请起。”内侍监低声道。
李哲踉跄着站起,捧着诏书,转身,面向殿下的文武百官。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狄仁杰的带领下,百官再次齐刷刷跪倒,朝贺声比之前更加洪亮,也更加……复杂。有人真心欣慰,有人暗藏机锋,有人不甘却不得不低头。
李哲站在御阶旁,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接受百官的朝拜。他努力挺直脊背,可那身沉重的衮冕和手中更沉重的诏书,让他几乎难以负荷。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敬畏与算计。他感到一阵眩晕。
御座上的武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透过珠帘,听不出喜怒:“太子既立,国本已定。望尔克勤克俭,修德进业,上承宗庙之重,下慰臣民之望。自即日起,每日至光政殿,与宰相共议政事,熟悉国务。然——”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殿:“非奉朕特诏,不得干与政令决断。东宫一应属官,由朕亲简。望太子……好自为之。”
“儿臣……遵旨!定当兢兢业业,不负陛下厚望!”李哲连忙躬身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每日旁听,不得干政,属官由母亲指定……这哪里是放权?分明是更严密的监控和更赤裸的制约。太子之位,是荣耀,更是一个华丽而坚固的囚笼。
“退朝。”武曌不再多言,起身。
“恭送陛下——!”
在又一次山呼声中,武曌转身,消失在帷幕之后。那沉重的帷幕缓缓合拢,将御座和那个刚刚被册立的太子,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百官开始有序退散。低语声、叹息声、衣袍摩擦声渐渐响起。狄仁杰走到李哲面前,深深一揖:“老臣,恭贺殿下。” 他的目光沉稳,带着不易察觉的鼓励。
李哲连忙还礼:“全赖狄相……及诸位臣工。”
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也勉强挤着笑容上前道贺,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李旦则只是远远地对他合十为礼,便转身默默离去,背影萧索。
李哲捧着诏书,在韦妃和东宫新配备的属官(大多是陌生面孔)的簇拥下,步出万象神宫。秋日已高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阙和湛蓝的天空。
手中诏书的重量,肩头衮冕的压力,还有母亲最后那句冰冷的“好自为之”……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漫长的博弈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挺直了背,朝着东宫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在他身后,万象神宫巨大的阴影,缓缓覆盖了半个广场,也将那个刚刚被填上的“太子”之位,笼罩在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之中。
尘埃,似乎落定了。
但又似乎,只是被暂时扬起的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飞舞得更加纷乱,等待着下一次未知的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