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敬畏与算计(2/2)
“那……以藤原卿之见,该当如何?” 持统天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藤原不比等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诸位。恐惧无用,逞强更险。为今之计,唯有正视现实。华胥元首既已公开身份,便不再是‘隐士’。其意图,无非有二:或示威,或求利。观其今日言行,虽骤然揭晓身份,却并未立刻发难,反而……颇有与我等对话之意。”
“对话?” 有人疑惑。
“正是。” 藤原不比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们若怀灭国之心,何须潜行一年,又何必在今日宴会上公开身份?直接引舰队叩关岂不更便?既公开身份,便是有意‘通知’我等,其存在与地位。此乃……居高临下之对话姿态。”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白村江战后,彼国虽胜,却未进一步侵攻,反允通商。‘粟珍阁’在畿内贸易多年,虽获利,却也带来诸多新奇之物与便利。此番其元首亲至,或许……是想将这种联系,提升至更高层面。”
“更高层面?国与国?” 持统天皇问。
“或许不止。” 藤原不比等语气沉重,“观其器用、听闻其制度(从零星贸易者口中偶得),皆与我等所知之‘唐风’迥异,似另成体系。其元首气度,更非寻常帝王可比。此番前来,恐有……展示其文明,乃至……施加影响之意。”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展示文明?施加影响?这比单纯的武力威慑更加微妙,也更加令人不安。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更可能是一套全然不同的、或许更具吸引力的文明范式。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持统天皇追问。
藤原不比等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以最高之国礼,恭敬相迎!规格……需超越接待唐使,乃至超越历代天皇即位之礼!”
“什么?!” 几名贵族失声。
“唯有如此!” 藤原不比等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则可示我恭敬之心,消弭其可能的敌意;二则,既无法力敌,便需智取。以隆礼待之,或可换取接触、学习之机。彼国奇技、器物、乃至制度,若有万一可为我所用,于国于民,未必不是机缘。三则……” 他目光扫过众人,“亦可借此,试探其真实意图与底线。”
“可是,如此卑躬屈膝,国体何存?唐土(周)若知……” 有人嗫嚅道。
“唐土?” 藤原不比等冷笑一声,“武周女主临朝,国内纷扰,北疆战事初平,其威仪已非贞观、永徽时可比。且华胥与武周关系微妙,此乃众所周知。我倭国地处海东,岂能永远只仰一息鼻息?今有另一强援现于海上,纵有风险,亦未尝不是……平衡之机。”
这番话说得赤裸而现实。在恐惧与生存面前,所谓的“国体”和“唐风”崇拜,似乎也变得可以权衡。
持统天皇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睁开,眼中已有了决断:“便依藤原卿所言。以最高之礼,迎奉华胥元首夫妇。一切用度、仪程,由藤原卿总领,务必周全,不得有丝毫怠慢。另……” 她看向卫府督,“京畿防卫,外松内紧,绝不可有挑衅之举。所有与华胥接触事宜,皆需报朕与藤原卿知晓。”
“臣等遵旨!” 众人躬身领命,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恐惧、不甘、屈辱,以及对那未知“机缘”的一丝微弱希冀,交织在一起。
就在朝廷高层做出艰难决断的同时,难波京的街巷间,一些更加隐秘的波动正在发生。
某处看似普通的町屋密室,烛光如豆。倭国墨羽负责人“隼”(代号)平静地听取着属下关于今日西苑之变及随后朝廷动向的详细汇报。他脸上戴着遮掩容貌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元首与首席已然亮明身份,第一步威慑已成。” 隼的声音低沉平稳,“朝廷震动,恐惧为主,功利算计次之。藤原老狐决策,在意料之中。”
“是否按计划,释放下一阶段信息?” 属下低声问。
隼略一沉吟:“可控释放。重点描述天枢城秩序、律法之公、‘万民院’议政之景,以及部分惠民之器用。勿提军备核心及元首、首席具体修为。勾起其向往与好奇即可,维持敬畏。”
“那关于我方渗透程度……”
“点到为止。让某些关键人物‘偶然’得知,其枕边私语、密室计议,并非绝对隐秘即可。” 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要让他们明白,在这难波京,华胥之眼,无处不在。如此,恭敬之心,方为真心。”
“明白。”
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难波京的灯火在秋夜中明灭。他知道,从明日开始,这座古老的都城,将因为那两位至高存在的正式驾临,而彻底改变其运行的轨迹。而墨羽的任务,就是确保这轨迹,尽可能朝着元首所期望的方向偏移。
恐惧的种子已经埋下,敬畏的土壤已然翻耕。接下来,就是等待那来自更高文明的光,在这片惶恐不安的土地上,投下第一道清晰而深刻的印记。而这道印记,将不仅仅是礼仪上的谦卑,更是思想深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茫然却无法回避的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