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1章 奉若神明(2/2)
来到船舷下方约十步处,藤原不比等停下,带领身后所有倭国君臣,向着甲板上的身影,深深躬身,长揖及地。
“臣,藤原不比等,率文武百官,恭迎华胥国元首陛下、军事首席阁下驾临鄙国!” 他的声音洪亮,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在海风与绝对的寂静中,依然透出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绷。
甲板上,东方墨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地传了下来:“有劳诸位相迎。” 依旧是字正腔圆、无可挑剔的倭语。
没有过多的寒暄。东方墨与青鸾并肩,踏上了连接船舷与栈桥的舷梯。他们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踏上异国的土地,只是在自家庭院中散步。那朱红的毡毯,衬得他们玄色与月白色的衣袂愈发鲜明。
当他们走下舷梯,踏上栈桥的坚实木板时,藤原不比等等人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不敢直视。
“诸位请起。” 东方墨道。
倭国君臣这才直起身,但依旧垂着眼帘,姿态恭谨无比。
接下来是繁复到极致的迎宾礼仪。神官摇动神乐铃,吟诵起古老而庄严的祝词,声音在空旷的港口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神佑的虔诚与惶恐。雅乐寮的乐师奏响了只有在最重大祭祀时才使用的乐曲,庄重沉郁,毫无喜庆之意。
东方墨与青鸾在藤原不比等的引导下,缓步走过长长的、两侧站满神官与仪仗武士的朱红毡毯。所过之处,所有倭人,无论身份高低,尽皆深深垂首。道路两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有精心挑选的舞姬献上庄严的“神乐舞”,舞姿缓慢而充满仪式感,目光却始终不敢与华胥贵客相接。
码头尽头,等待着的是两辆装饰华美到极致的御辇。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四头罕见的纯白神牛,牛角鎏金,披挂着绣满日月星辰的绢帛。御辇本身以珍贵的紫檀木制成,镶嵌着象牙、玳瑁和来自南海的珍珠,车顶的华盖垂下层层素白的轻纱。这规格,已然超越了天皇出行所用的“凤辇”。
东方墨与青鸾对视一眼,并未推辞,坦然登上了为首那辆更为宽大的御辇。随行的四名华胥人员,则登上了后面一辆稍小的车驾。
御辇缓缓启动,白牛迈着沉稳的步伐。前方,是数百名手持长戟、金戈、旌旗、伞盖的仪仗武士开道;两侧,是更多的卫府精锐沿途警戒,背对道路,面朝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也将所有可能的窥探彻底隔绝;后方,是徒步跟随的倭国皇太子、亲王、公卿百官,队伍绵延里许。
从难波津到难波京皇宫,沿途十数里,早已净水泼街,白沙铺道。所有民户店铺紧闭门窗,街道两旁每隔五步便有一名卫府兵持戟肃立。没有欢呼,没有喧闹,只有仪仗队伍沉重的脚步声、车轮碾过白沙的细微声响,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庄重到令人窒息的雅乐。
这不像是一支迎宾的队伍,更像是一支护送神只金身巡游的祭祀行列。肃穆、压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敬畏与疏离。
御辇内,青鸾透过微微晃动的素白纱帘,看着窗外那肃杀而华丽的景象,微微蹙眉,以华胥语低声道:“过于……隆重了。近乎祭祀之礼。”
东方墨目光平静,同样以华胥语回应:“敬畏过度,便成神化。他们尚未能以平等心态视我华胥,仍以旧日看待‘天朝上国’或‘不可知之力’的眼光待之。此非我本意,然亦是现实。且看他们如何后续吧。”
青鸾默然点头。她知道,夫君要的不是倭国的顶礼膜拜,而是在认清差距后,能理性思考、择善而从的合作伙伴。但显然,三十多年前白村江那一战留下的心理阴影,以及这些年信息隔绝造成的认知鸿沟,让倭国上下难以在短时间内摆脱这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与仰视。
队伍缓缓驶入难波京。这座仿照长安、洛阳规制修建的都城,此刻寂静如死。高大的罗城门、朱雀大路、两侧的坊市,全都空空荡荡,唯有秋风卷起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最终,御辇停在了皇宫正门前。这里,持统天皇并未亲迎——这已是保留的最后一丝体面,由她派出最高规格的御使,恭请华胥元首夫妇入宫。
当东方墨与青鸾步下御辇,踏上通往皇宫正殿的漫长龙尾道时,阳光终于完全跃出海面,金色的光芒洒遍难波京,也照亮了那两道在无数道敬畏、恐惧、好奇目光注视下,从容走向皇宫深处的身影。
华胥的元首与首席,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天神临凡”般的姿态,正式踏入了倭国权力的最核心。而他们身后留下的,不仅是朱红毡毯上的足迹,更是一道深深烙印在这个海岛国家君臣心头的、混合着极致敬畏与茫然无措的文明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