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2章 文明的俯视(2/2)

这些理念,与他们所熟知的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秩序、与天皇“万世一系”的神性权威、与贵族垄断知识技术的现实、与“祖宗成法不可变”的保守思想……处处相悖!却又隐隐然,自成一套逻辑严密、似乎更为“先进”的体系!

许多年轻贵族,眼中开始闪烁起迷茫而又兴奋的光芒。他们第一次听到如此系统、如此“离经叛道”却又似乎更有力量的治国理念。

持统天皇怔怔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她治理国家多年,深知其中艰难。华胥元首所说的“法”、“民”、“新”,每一点都似乎切中了她所面临的某些困境的根源,却又提供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解决思路。那是一条……她从未想象过,甚至不敢想象的道路。

“陛下所言……振聋发聩。” 持统天皇的声音有些干涩,“然,法若高于君,君威何存?民若可议政,尊卑何分?革新若动根本,祖宗之法何辜?” 这是她本能的反问,也是殿中许多守旧贵族的心声。

东方墨淡然道:“君威非来自凌驾于法,而来自守护此法、执行此法所获之民心所向。尊卑非天生注定,而在德能贡献。至于祖宗之法……若祖宗之法能使今之民富国强,自当遵从;若已成桎梏,则革新以求存续,方是对祖宗最大的告慰与继承。世间岂有万古不变之法?”

这回答,再次以截然不同的逻辑,颠覆了倭国固有的认知。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多人都在努力消化这些闻所未闻的理念,感到思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时,一直沉默的青鸾,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磬,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治国之道,文武相辅。方才元首所言,乃文治之基。武备之道,华胥亦有异于常者。”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她身上。这位白村江海战的“梦魇”,军事首席的见解,更令人心悸。

“华胥之军,非为攻城略地、彰显武功而设。” 青鸾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锐气,“武备之要,首在止戈。以足够之威慑,使外敌不敢轻犯,保境安民,此其一。其二,军力之强,非仅在于士卒勇悍、兵甲犀利,更在于国家动员之能、后勤保障之力、将士教化之明。一国之军,当知其为何而战——为护法治,为卫家园,而非为将帅私欲、君主野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边患,如虾夷、隼人,征伐或可一时靖边,然仇恨深种,循环不止。华胥之道,更重发展自身,以文明之光辉、制度之优渥、生活之富足,自然吸引,渐次融合。武力仅为最后之保障,而非首选之策。”

这番军事见解,再次超出了倭国将领们的认知范畴。他们思考的战争,是调集兵马、划分军团、比拼勇武与谋略。而青鸾所言,却将军事问题提升到了国家制度、文明认同的层面,强调“止戈”与“融合”,将武力视为文明存续的“盾”而非“矛”。这种思路,让他们感到既陌生,又隐隐觉得……似乎更为高明,也更为长远。

卫府督等高级将领,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茫然。他们惯于思考战术,何曾想过战争的“目的”与“意义”可以如此定义?

整个对话过程,倭国一方基本处于被动聆听和内心震撼的状态。东方墨与青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窗户,窗外的风景瑰丽奇崛,却也让他们目眩神迷,不知所措。

当对话告一段落,持统天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虚。仿佛过去数十年所坚信、所执行的一切,都在对方平静而深邃的阐述中,变得摇摇欲坠。

这时,东方墨示意,一名华胥随员上前,捧上一个不大却异常精致的木匣。

“此乃华胥赠与贵国之物,聊表睦邻之谊。” 东方墨道。

木匣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样看似普通却绝不寻常的东西:数包以特殊方法保存、颗粒饱满的谷物与蔬菜种子(耐寒高产);数卷以华胥特殊纸张和油墨印制、图文并茂的基础医药与卫生手册;几个制作精巧、可以活动演示的简易水利器械与纺织器械模型;还有几件如透明如水晶的杯盏(玻璃)、走时精准的小型齿轮计时器(怀表雏形)等体现华胥工艺的制品。

这些“礼物”,在倭国君臣看来,简直如同“神器”!那透明的杯盏,胜过了他们最好的琉璃;那自己会动的计时器,超越了任何漏刻;那些种子和手册,更是无价之宝!相比之下,他们准备回赠的传统珍宝、刀剑、丝绸、漆器……虽然珍贵,却显得如此的……“陈旧”和“凡俗”。

礼物交换在一种近乎单向的“赐予”氛围中完成。华胥是给予方,是展示方;倭国是惶恐的接受方,是仰望方。

最后,东方墨淡然表示,华胥愿与近邻友善往来,可接受少量倭国精心挑选的学子,赴华胥学习基础的“格物、算术、医药”知识(明确排除了军事、政体等核心领域),并愿意进一步扩大“粟珍阁”在倭国的公平贸易,互通有无。

条件看似宽厚,却限定了交流的深度与范围,主动权与选择权,牢牢掌握在华胥手中。

当这场注定载入倭国史册的“御前对话”结束时,持统天皇与满朝公卿,恭敬地将东方墨与青鸾送出太极殿。

阳光依旧明亮,但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却显得苍白无力。

许多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些颠覆性的理念与那些超越想象的器物影像。

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们固守多年的精神世界。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遥远的东方海上,存在着一个不仅在武力上,更在文明理念、制度设计上,都似乎站在了更高维度的国度。

而他们自己,以及他们所仰慕的“唐风”,在这更高维度的文明之光映照下,似乎显露出了未曾察觉的局限与暗淡。

敬畏,在思想的层面,烙下了更深的印记。而一丝对“另一种可能”的茫然向往,也如同种子,悄然落入了某些年轻心灵的缝隙之中。

难波京的秋日,因为这场对话,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