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5章 盛宴雅集(2/2)
接着是狄仁杰。老宰相起身,仪态沉稳,吟出的是一首格律严谨的五律。诗中描绘石淙景色雄奇,赞叹自然造化,后联转入“仰观天地大,俯察品类盛”,隐含敬畏自然、顺应天道之意,最后以“愿奉南山寿,长承雨露滋”作结,既是对武曌的祝颂,也暗含期望朝廷政令如雨露般普惠百姓的劝谏意味,含蓄而中正。武曌听罢,沉吟片刻,道:“狄卿之诗,沉稳有度,气格高远。”算是颇高的评价。张柬之听到狄仁杰的诗句,尤其是那隐含的劝谏之意,胸中郁气稍舒,抬眼望向狄公,目光中流露出敬意与共鸣。但他随即想到,陛下虽赞许,可能只听出了祝颂,那深层的劝诫,在这片颂圣声中,又能被领会几分?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双双起身。他们显然在诗艺上下了功夫,诗作辞藻极为华美,多用绮丽意象,将山水比作仙境,将武曌比作临凡的天女或主掌仙籍的尊神,极尽阿谀之能事,但也确实显示出不错的文采和急智。武三思等人立刻大声喝彩。武曌脸上笑意加深,显然很受用这种充满仰慕与仙化色彩的赞美。
太平公主是女眷中唯一被期待赋诗者。她从容起身,先向母亲行礼,然后面向石淙河,略一思索,便吟出一首七绝。诗句明快流畅,既写景:“石淙声急玉涧寒,天开图画翠微间”;也抒怀:“何须远访三山去,人世仙都即此看”。最后一句“人世仙都即此看”,巧妙地将武曌统治下的盛世与眼前仙境般的离宫相联系,赞誉得不露痕迹,又带有一丝女儿对母亲成就的由衷赞叹(至少表面如此),更显高明。武曌听罢,看着光彩照人的女儿,眼中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和赞赏:“太平此诗,清新隽永,颇得山水真趣,亦有见地。”
轮到张柬之时,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席间不少目光落在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老臣身上。他走到席前,向御座躬身,然后转向石淙河与巨壁,沉默了片刻。水声轰鸣,仿佛冲撞在他心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是一首五言古体:“巨灵擘嵩麓,寒玉泻清湍。固护君子德,岂唯王者欢?冷冷无休已,天地自岁年。临流愧尘缨,何以答尧天?”
诗句前两联描绘石淙景象,以“巨灵擘山”开篇,气势陡峻,“寒玉清湍”喻水之高洁。第三联“固护君子德,岂唯王者欢?”陡然一转,提出这山水永恒,其所稳固护持的应是君子之德(儒家道德),而不仅仅是供帝王一时欢娱。尾联“冷冷无休已,天地自岁年”感慨水流不息、天地长久,反衬人世短暂。最后“临流愧尘缨,何以答尧天?” 面对这亘古自然,深感自身为尘俗官职所累(尘缨),惭愧不知如何报答圣明天子(尧天)。这最后一句看似谦卑自责,实则与前三联的意蕴相连,隐含的叩问是:在这永恒的山水与道德(君子德)面前,一时的欢宴与权力,意义何在?我们又该如何才能真正不负圣恩、不负天地?
诗成,席间有一刹那的寂静。这诗的气象与内涵,与前面诸作迥异,少了几分颂圣的热闹,多了几分沉郁的叩问与自省。武三治微微蹙眉。张易之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慨叹。
武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张柬之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奔流不息的河水,沉默了片刻。她如何听不出诗中那含蓄却锐利的意味?这老臣,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也不忘用他的方式进言。若是平时在朝堂,她或许会不悦。但在此山水之间,看着那万古长流的水,听着那不息的水声,她心中那丝被冒犯的感觉,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淡了——那是一丝疲惫,一丝对“永恒”与“短暂”的惘然,或许还有一丝对臣子坚持“道统”的无奈的尊重。
“张卿之诗,”武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格高意远,有古人之风。临流自省,亦是臣子忠忱。赐酒。”
张柬之躬身谢恩,接过宦官捧来的御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灼烧着他的心。他知道自己的诗并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引来祸端,但他无法违背本心,去写那些浮华的颂词。饮罢,他退回座位,依旧挺直脊梁,只是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些,但那眼神深处的火焰,并未熄灭。
随后,其他文武臣工也依次赋诗,或平稳,或精巧,或迎合,诗篇如流水般呈现。上官婉儿运笔如飞,记录着每一首诗作。
待最后一人赋诗完毕,太阳已略微西斜,将巨壁染成更浓郁的金红色。武曌面前已积累了厚厚一摞诗笺。她随手翻阅了几张,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似乎将张柬之带来的那点微妙插曲暂且搁置了。
“众卿才思敏捷,佳作纷呈,不负此良辰美景。”她满意地总结道,目光再次投向那堵沉默的巨壁,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如此多珠玉之作,若仅止于纸墨传阅,未免可惜。这石壁天造地设,平展光洁,正似一方巨砚,以待铭文。”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变得庄重:“朕意,择今日御制诗与群臣佳作之精要,书丹上石,镌刻于此壁之上,名曰‘石淙会饮’。使我君臣同乐之风雅,与此山水奇观,共垂不朽!诸卿以为如何?”
提议既出,瞬间的寂静后,附和与赞颂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武三思、张易之等人自然极力称善,视此为无上荣宠。多数臣子也纷纷表态,认为此举能将盛世雅事永铭金石,意义非凡。张柬之垂着眼,听着周围的喧嚷,只觉得那“永垂不朽”四个字格外刺耳。人力镌刻,如何能与这天地自然的真正不朽相比?这又是一项耗资不菲、役使工匠的工程啊……但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只是将杯中的残酒,缓缓倾倒在席边的草地上,仿佛在祭奠什么。
狄仁杰心中同样叹息,但见女皇兴致正浓,且刻石留念虽耗工,较之持续大兴土木终究不同,便也未再出言。太平公主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好!”武曌见无人明确反对(张柬之的沉默在她看来已是默许),凤颜大悦,“此事便交由将作监协同少府监办理。易之、昌宗,你二人通晓文墨,可协同甄选诗篇、监看书写刻制事宜。”
“臣等领旨,必尽心竭力,使此刻石尽善尽美,光照千秋!”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喜出望外,连忙离席拜倒。这不仅是信任,更意味着他们将在这件注定载入史册的“雅事”中,留下自己的印记,并掌握不小的实务权力。
宴会至此,气氛达到高潮。乐声再起,更加欢快。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于耳。石淙河水依旧奔腾轰鸣,仿佛对岸即将加诸于其伙伴——那堵巨壁——之上的人间热闹与永恒渴望,漠不关心,只是亘古不变地流淌着,带着自身的节奏与力量,流向遥远的、未知的下游。而那堵巨壁,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钢铁的錾子,将一场夏日盛宴的诗句与野心,深深地凿入它的肌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