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7章 石壁长歌(1/2)

久视元年五月中,持续了月余的锤錾交响,终于在山谷间渐渐停歇。最后一声叮当余韵,仿佛被石淙河水不舍地卷走、吞没。巨大的天然石壁,已然改换了容颜。

选了一个雨后初霁、阳光格外清朗的午后,武曌率参与石淙会饮的核心人员,再次齐聚“观澜阁”前,正式观赏这已成永恒的“石淙会饮”摩崖石刻。

当众人抬头仰望时,纵然早已知道工程浩大,心中有所预期,仍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那堵高十数丈、宽二十余丈的灰白色巨壁,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原本光洁如砥的岩面上,如今布满了深深镌刻的阴文。为了确保远观清晰,所有字迹的刻痕都深达寸许,边缘经过精心修整,显得锐利而清晰。阳光斜照,在深深的笔画凹槽内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石壁内部挣脱出来,拥有了一种浮雕般的立体感与重量感。新刻的石面颜色略浅于周围经年风化的岩体,整体看去,灰白的巨壁犹如展开了一幅以石为纸、以錾代笔、规模空前宏伟的书法长卷。

刻石布局严谨而富有层次感。最上方中央,字体最大、位置最尊的,自然是武曌的御制诗。每个字径约二尺,用的是丰腴遒劲、带有些许飞白意味的楷书,正是当日张昌宗模仿女皇笔意精心书丹的结果,气势雄浑,君临天下般地俯瞰着下方的所有文字。御诗之下及两侧,依爵位官职,分区域镌刻着太子李显、相王李旦、梁王武三思、建昌王武攸暨、以及狄仁杰、张柬之等宰相重臣的诗作,字体稍小,但依旧清晰醒目。再外围及下方,则是其他文武官员的唱和之作,星罗棋布,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中心。

整体观之,刻石虽篇章众多,却繁而不乱,主次分明,在天然岩壁的肌理衬托下,形成一种人工秩序与自然造化奇特地交融在一起的视觉奇观。朱砂的鲜红色彩在风雨中已然黯淡消退,露出了岩石的本色,但那深入石骨的刻痕,却比任何颜料都更持久,在阳光与阴影的变幻中,沉默地宣示着存在。

武曌站在最前方,仰首凝望。阳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庞,也照亮了岩壁上属于她的那些巨大字迹。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在透过这些冰冷的石刻,回望月前那场喧闹的宴会,感受着自己诗句中吞吐山河的气象,以及那一丝“雕鞍薄晚杂尘飞”的、连她自己或许都不愿深究的怅惘。石刻的永恒质感,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成就、满足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之情。看,她的诗,她的宴,她与群臣的“同乐”,将被镌刻在这里,与这嵩山石壁、石淙流水一样,历久弥新,乃至不朽。这感觉,暂时压过了衰老带来的焦虑与朝政琐事的烦扰。

“陛下御笔,气吞山河,铭此奇石,真乃千古未有之盛事,足与嵩岳同辉!”张易之的声音适时响起,充满赞叹。

武曌微微一笑,目光缓缓移动,开始细读其他诗篇。她先看了太子李显和相王李旦的诗。李显的诗句平稳恭顺,了无新意,她心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与了然。李旦的诗空灵超脱,几乎不涉尘务,她眼神复杂地停留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当看到武三思那篇极尽颂扬能事的七言长诗时,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辞藻虽略显浮夸,但那份毫不掩饰的拥戴与热情,在此刻看来,倒也令人舒畅。她的目光尤其在那些将她比作上古圣王、称颂三阳宫为“盛世蓬莱”的句子处流连。

接着,她看到了狄仁杰的诗。诗句沉稳,对仗工整,“仰观天地大,俯察品类盛”隐隐有敬畏规劝之意,“愿奉南山寿,长承雨露滋”则是臣子的忠诚祝愿。武曌沉吟着,狄仁杰的才学与忠心,她从不怀疑。这诗含蓄而中正,恰如老臣本人。在此众诗之中,犹如一块沉稳的基石。她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婉儿低语了一句:“狄公诗如其人。”

随后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的诗。辞藻华美绮丽,将她与仙境、神女相联系,极尽阿谀之能事。武曌的目光扫过,脸上笑意更浓。这些诗句或许深度不足,但那份仰慕与将她超脱凡俗的描绘,恰好迎合了她此刻超然物外、与山水同寿的心境。她甚至觉得,比起那些老臣沉重的心思,这种纯粹的、带着梦幻色彩的赞美,更让人放松。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