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2章 星陨国殇(1/2)
久视元年十一月戊寅(初八),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狄仁杰病逝的消息,如同这冬夜最凛冽的寒风,首先穿透了尚善坊狄府紧闭的大门,紧接着便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席卷了整座沉睡中的洛阳城。
最先接到急报的,是轮值宫城的千牛卫中郎将。当那盏标志着“大臣薨逝”的白色灯笼在狄府门楣挂起,负责附近区域警戒的暗哨便以最快的速度将讯息递入宫中。中郎将不敢怠慢,虽知时辰尚早,仍硬着头皮叩响了上阳宫长生殿侧夜值太监的房门。
消息一层层递入深宫,最终在寅时三刻,送到了值守在女皇寝宫外的上官婉儿手中。
婉儿捏着那薄薄一张、却重逾千钧的素笺,指尖冰凉。她站在紧闭的殿门外,深深吸了几口冬日黎明前冰冷彻骨的空气,才轻轻推门而入。寝宫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气息悠然弥漫。武曌昨夜批阅奏章至子时方歇,此刻正在御榻上安眠,呼吸平稳。
婉儿悄步走近,在榻前三步外跪倒,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陛下,尚善坊急报……内史狄仁杰狄公,已于丑时末……薨了。”
御榻上,平稳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帐幔内一片死寂。过了仿佛极为漫长、实则只有短短几息的功夫,一只手猛地掀开了厚重的锦帐。武曌坐起身,身上只着素白寝衣,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初醒的迷蒙,但那双眼睛,却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已变得清醒而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下,是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愕与空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微涩,语调却是平的,仿佛没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
“狄公……薨逝了。”婉儿再次低声确认,将头埋得更低。
武曌不再说话。她坐在榻边,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投向虚空,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像。寝宫内温暖如春,婉儿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女皇此刻的沉默,比任何暴怒或痛哭都更令人心悸。
良久,武曌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婉儿会意,无声地起身,垂首倒退至殿门边,悄然出去,并将殿门轻轻掩上。她知道,女皇需要独处。
殿门关合的轻响过后,寝宫内重归寂静。只有地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更漏滴水那规律到近乎冷酷的“嗒、嗒”声。
武曌依旧那样坐着。晨曦的微光,开始艰难地透过窗棂上厚厚的绡纱,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苍白的光痕。光线缓缓移动,爬上了御榻边缘,照亮了她放在膝上、紧紧攥着寝衣下摆的手。那双手,曾经翻云覆雨,执掌乾坤,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想起昨日,还有前日,太医令还曾禀报,狄卿虽沉疴难起,然脉象暂稳,若能熬过今冬,开春或可望好转……怎么就……
她想起数月前,在那场关于“通天浮屠”的朝争中,他白发苍苍却挺立如松,手持万言书,字字泣血,将自己比作亡隋之君……那时他虽疲惫,眼中火光却炽烈得灼人。
她想起更早些年,自己还是天后,临朝称制,面对朝野汹汹质疑,是他一次次以无懈可击的断案之能、以沉稳持重的建言,为她稳住局面,赢得人心。甚至在“废王立武”那些最惊心动魄的岁月里,他也曾以大理寺丞的身份,提供过关键的、利于她的证据分析……
几十年了。从青丝到白发,从皇后到皇帝。身边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阿谀奉承者有之,阳奉阴违者有之,惧她威者更有之。唯独这个狄仁杰,始终站在那里,不谄媚,不退缩,不因她的性别与手段而全然否定,也不因她的宠信而放弃原则。他就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矗立在权力与民生的激流交汇处,有时让她觉得碍事,有时让她感到踏实,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倚仗。
如今,这块礁石,崩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空虚感,猝然袭上心头。那不是失去重臣的惋惜,那是……仿佛支撑殿宇最重要的一根梁柱骤然断裂,整个屋顶都随之摇晃、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恐慌。这恐慌如此真切,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悲痛。
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上官婉儿去而复返,却不敢进来,只在门外静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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