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 深宫独悲(2/2)

狄仁杰……走了。但他身边那个人……陈延之。

她早就注意到了。那个沉默寡言、却办事极其稳妥高效的“门客”。狄仁杰晚年,许多繁琐事务、与外界的某些隐秘联络,似乎都经此人之手。他武功高强(一次狄府遇刺,他露过一手),见识不凡(偶尔谈及边事、经济,见解独到),却甘居幕後,不求闻达。狄仁杰对他信任有加,甚至偶尔在她面前,会以极其隐晦的言辞,提及此人“才具非常”、“背景深不可测,然心向正道”。

以前,她只当是狄仁杰爱才,收拢的奇人异士。但凉州之战后,那份来源神秘的“破敌策”,以及战报中“无名义士”的含糊说法,让她心中那根弦被拨动了。再联想到自己对东方墨、对那个可能存在的“墨羽”组织的复杂认知……

陈延之,会不会就是那个“力量”派到狄仁杰身边的人?如同影子般守护,并在关键时刻,施加影响?

这个猜想,让她因哭泣而冰凉的身体,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随即又转化为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陈延之代表的,不仅是个人能力,更可能是一条通往那个神秘“华胥”、通往东方墨的……若有若无的线?或者说,一种依然在暗中注视着、甚至可能守护着中原某种“正道”的力量?

狄仁杰不在了,这条线,这个力量的触角,难道也要随之收回?

不。

武曌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黄绫,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响声。眼底最后一点泪光也被烧干,只剩下帝王的深沉算计与一种……混合着不甘、贪婪与某种难以言喻执念的复杂光芒。

她需要陈延之留下来。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个人能力可以填补狄仁杰离去后的一些空缺(比如处理某些复杂事务、提供不同于朝堂惯性的见解)。更因为,他是那个“神秘力量”与这个世界之间,一个她目前唯一能看得见、摸得着的“连接点”。留下他,就等于在某种程度上,留下了那股力量的注视,甚至……可能留下某种潜在的“守护”或“制衡”。

这想法有些疯狂,甚至危险。将一个可能是敌方间谍或不可控因素的人放在身边?但武曌的直觉告诉她,陈延之背后的力量,似乎并非以颠覆她的政权为目的(否则凉州之战不会助周军),更像是一种超然的、基于某种理念的观察与有限介入。留下陈延之,既是利用,也是一种试探,一种……与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那个她心中复杂难言的东方墨,进行隔空角力与联系的尝试。

孤独催生偏执,权力渴望掌控。在失去最重要的支柱后,这位女皇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东西,哪怕是幽暗中的一道影子。

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和衣襟,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老妇双眼红肿,面容憔悴,但眼神深处,那属于武曌的、永不认输的火焰,已然重新点燃,冰冷而炽烈。

“婉儿。”她对着紧闭的房门,清晰地说道,声音虽沙哑,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上官婉儿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垂首恭立,仿佛从未离开。

“明日,待狄公丧仪稍定,”武曌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吩咐,“传那个狄府的门客,陈延之,入宫见朕。朕,要单独见他。”

“是,陛下。”婉儿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心中却因女皇此刻的眼神与语气,掠过一丝深沉的寒意。

暖阁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女皇挺直的背影,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却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执拗的轮廓。窗外,夜色如墨,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只留下满地清冷的月光,与一片死寂的、被银装素裹的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