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9章 老臣忧虑(2/2)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年轻官员们群情激昂。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廊柱旁传来:

“诸位,稍安勿躁。”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陈延之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身深青色御史常服,臂上仍戴着为狄仁杰守孝的黑纱。他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宋璟皱眉:“陈御史有何高见?”

陈延之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欲上疏弹劾,忠心可嘉。但敢问,弹劾何人?弹劾何事?”

“自然是弹劾张易之、张昌宗!”宋璟道,“弹劾他们立于御前,僭越礼制;弹劾他们墨敕斜封,破坏铨选!”

“证据呢?”陈延之问。

众人一愣。

“立于御前,是陛下特许。诸位可去查《仪制令》,陛下特许近臣侍立,是否违制?”陈延之目光平静,“至于墨敕斜封——吏部接到的文书,末尾有陛下朱批‘可’字。诸位可有证据证明,那朱批是假的?或是张氏兄弟伪造?”

宋璟语塞,随即道:“即便程序上无懈可击,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背后就是那二人在捣鬼!那王弘义平庸无能,为何突然升任利州刺史?还不是走了张府的门路!”

“宋御史。”陈延之看着他,缓缓道,“你我都知,朝廷风宪之责,首重‘查实’二字。‘明眼人都看得出’,不足以成为弹劾的证据。若无实据,仅凭猜测上疏,非但动不了那二人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谨慎。届时,再想抓他们把柄,难上加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狄公生前常教诲:谋定而后动。诸位若真想为国除弊,当沉住气,暗中查访,搜集实据。待证据确凿,一击必中。而非逞一时意气,徒惹祸端。”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宋璟脸色变幻,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拱手道:“陈御史言之有理。是宋某鲁莽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冷静下来。有人低声道:“那依陈御史之见,如今该当如何?”

陈延之望向远处暖阁的方向,那里,张柬之等人正陆续走出。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陈延之收回目光,看向众人,“贪欲如壑,难填。今日他们敢插手一州刺史任免,明日就敢碰更重要的位置;今日收五千贯,明日就敢收五万贯。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手脚只会越来越不干净。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仔细查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期间,该尽的职责仍要尽。吏部考课不公,就查考课;户部钱粮有异,就查钱粮;地方冤狱不平,就查冤狱。一桩桩,一件件,把该做的事做好。朝纲虽乱,根基未倒。只要根基还在,就有拨乱反正之日。”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朝御史台方向走去。深青色的官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臂上黑纱如一道沉默的烙印。

宋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身边同僚:“这位陈御史……我听说,他原是狄公的门客?”

“是。狄公去世后,陛下特旨授为殿中侍御史。”

“狄公的门客……”宋璟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难怪有这般见识。”

暖阁那边,魏元忠正与张柬之并肩走出。看见廊下散去的年轻官员们,魏元忠低声道:“张相,方才那些年轻人……”

“我都听见了。”张柬之目光深远,“年轻气盛,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有血性,坏在易冲动。那个陈延之……倒是个明白人。”

魏元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陈延之消失在宫道尽处的背影。

“狄公留下的人,总不会差。”魏元忠道,“只是不知,他究竟是真心为公,还是……另有所图?”

张柬之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天空。晨雾渐散,露出一角苍白的冬日。宫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踞着,投下长长的阴影。

“走吧。”良久,他才道,“回衙办事。”

二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缓慢。

而在更远处的宫墙下,几名小内侍正低头快步走过,手中捧着刚从宫外送来的礼盒。盒子用锦缎包裹,沉甸甸的,不知装的什么。

他们去的方向,是控鹤监。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积雪,细碎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久久不落。

朝堂上的窃语,宫墙下的暗流,都在这个寒冷的清晨,无声地汇聚、涌动。

而御座上那位苍老的帝王,此刻正靠在寝殿的榻上,闭目养神。张昌宗跪坐在榻边,轻声为她读着新编的乐府诗,词句华丽,歌功颂德。

武曌嘴角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乎没有。

窗外,天色终于全亮了。

可这光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冬日特有的清冷与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