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0章 模糊地带(2/2)

话说到这份上,李迥秀还能说什么?他只能拱手:“张常侍思虑周全。本官定与户部妥善商议。”

送走张昌宗,李迥秀回到堂中,将那张便笺递给几位侍郎传阅。众人看罢,皆沉默。

良久,一位侍郎低声道:“尚书,这……朔方那边,娄公还在等回音。”

“等回音?”李迥秀苦笑,“回音已经有了。‘修缮暂缓’、‘自行筹措’、‘酌减’——你们还不明白吗?这二十万贯,能批下五万贯,就算不错了。”

“可边境城墙若不及时修缮,万一突厥大举来犯……”

“那便是边将守土不力。”李迥秀冷冷道,“与朝廷何干?”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人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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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宫。

太子李显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眉头紧锁。信是朔方道一位旧部悄悄送来的,详述了边境的窘迫——城墙多处坍塌,军械老旧,士卒疲惫,而朝廷的饷银已拖欠三月。

他起身在殿中踱步。身为太子,他本不该过问边事。可若真坐视不理,万一边境有失……

“殿下,”内侍轻声道,“该入宫问安了。”

李显这才想起,今日是例行探病的日子。他收起密信,更衣入宫。

上阳宫寝殿内,药气浓重。武曌靠坐在榻上,面色比前两日更差,眼底青黑,嘴唇干裂。李显跪拜问安,抬头时看见母亲这副模样,心中不由一酸。

“母亲……”他轻声道,“儿臣见母亲气色不佳,心中忧虑。御医怎么说?”

武曌摆了摆手,声音虚弱:“老毛病了……无妨。朝中……可还安稳?”

李显犹豫了一下。他本想说边境之事,可看见母亲疲惫不堪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朝中一切如常。张相、崔相主持大局,诸事井井有条。”

武曌点了点头,合上眼,似乎又有些昏沉。李显跪在榻前,看着她苍老的面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太子,母亲监国,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章至深夜,精力旺盛得让所有朝臣敬畏。可如今……

“母亲,”他忍不住低声道,“儿臣听说,朔方那边军情有些吃紧……”

话未说完,武曌便咳了起来。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郑氏连忙上前拍抚。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武曌喘息着,勉强睁开眼:“朔方……娄师德……已报上来了。交给兵部、户部……议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眩晕攫住,只能摆摆手:“朕累了……你退下吧。”

李显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躬身退出。

走出寝殿时,他在廊下遇见上官婉儿。婉儿正要送一批校勘好的《三教珠英》草稿入殿,见他神色郁郁,停下脚步:“殿下。”

“婉儿。”李显看着她,忽然问,“近日朝中奏章……都是张氏兄弟在陛下榻前念读?”

婉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李显压低声音,“可有……不妥之处?”

婉儿抬眼看他,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缓缓道:“殿下,陛下病中,需要人伺候。张常侍兄弟……尽心侍奉,陛下也能少些烦忧。”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可李显听出了其中的未尽之意。

他还想再问,婉儿已微微躬身:“殿下,婉儿还要送文稿入内,先行告退。”

她捧着那摞厚重的书稿,转身走入寝殿。背影在廊下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单薄而孤直。

李显站在原地,望着殿门缓缓合上,心中那团疑云,却越积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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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武曌服了安神的汤药,终于沉沉睡去。张昌宗跪坐在榻边,轻声为她念着一首新编的乐府诗。词句华丽,满是祥瑞、歌颂,赞美女皇的功德如日月长明。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

武曌在睡梦中,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嘴角甚至隐约有了一丝极淡的、恍惚的笑意。

窗外,雪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冷雨,敲打着窗棂,滴滴答答,如更漏般不绝。

上阳宫的灯火在雨夜中摇曳,明明灭灭。

而在这片光晕照不到的宫墙之外,洛阳城的街巷里,关于“二张”如何把持内廷、闭塞圣听的议论,正如同这春雨般,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御史台的值房里,陈延之对着烛火,正在整理今日各地送来的监察文书。他翻到一份来自河北道的密报,上面提到某州官仓亏空,刺史却仍在张罗为“洛阳贵人”进献珍宝。

他提笔,在文书旁批注:“详查。勿惊。”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静。

雨更大了。

这场倒春寒,似乎还要持续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