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2章 青春喋血(2/2)

申时三刻,上阳宫。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安息香也压不住的、衰老与疾病特有的滞重气息。窗子只开了半扇,暑气被厚重的帘幔挡在外面,室内反倒阴凉得有些过份。

武曌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她今日精神格外不济,晨起咳了血丝,御医加了安神的药剂,此刻药力上来,整个人昏沉沉的,像飘在云端。

张易之、张昌宗悄步进殿,在榻前跪下行礼。

“陛下。”张易之声音轻柔如羽毛,“臣兄弟来侍奉汤药。”

武曌“嗯”了一声,没睁眼。

张昌宗从宫人手中接过药碗,试了温度,舀了一勺,小心递到武曌唇边。武曌勉强喝了几口,便摇头推开。药汁泼洒出来,在明黄的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褐。

张昌宗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放下药碗,伏在榻边,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

武曌终于睁开眼。她目光有些涣散,看了张昌宗片刻,才缓缓道:“六郎……哭什么?”

“陛下……”张昌宗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中满是委屈与悲愤,“臣……臣心里难受……替陛下难受……”

武曌皱了皱眉,似乎想坐起来,却无力,只动了动手指:“起来说话。谁……让你受委屈了?”

张昌宗跪直身子,却不起身,只是流泪。张易之在一旁躬身,声音沉痛:“陛下,此事……本不该在您病中提起,徒惹圣心烦忧。可六郎他……实在憋屈得紧,又怕陛下被蒙在鼓里……”

“到底……何事?”武曌的声音沉了些。

张昌宗抽泣着,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笺纸——当然不是原件,而是重新誊写的一份,字迹工整,言辞却更加尖锐。他双手捧上,泣不成声:“陛下……您看看……看看您的好孙儿、好孙女,背地里是如何说您的……”

武曌示意郑氏接过。老宫人展开纸,凑到榻前,就着昏暗的灯光,轻声念了出来。

起初,武曌只是闭目听着。可随着那些字句一个个钻进耳朵——

“陛下病中昏聩……”

“宠信奸佞,朝纲败坏……”

“武周气数将尽……”

“李唐蒙冤,二伯惨死,此恨难平……”

她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枯瘦的手指抓住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郑氏念到最后“咒诅圣躬”四字时,声音已低不可闻,手也微微发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张昌宗压抑的啜泣声,和张易之沉重的呼吸。

良久,武曌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洞察一切的凤眼,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翳。她死死盯着头顶的帐幔,仿佛要透过那层层锦绣,看到东宫,看到她那对“好孙儿、好孙女”。

“这……是何时的事?”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就是今日午后,在东宫后园水榭。”张昌宗哭道,“臣……臣本也不愿相信,可传话的人言之凿凿,说皇太孙与公主屏退左右,密议良久,说到动情处,公主还哭了……陛下,臣兄弟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可如今……如今竟被说成是‘祸乱朝纲’的奸佞……臣……臣实在……”

他说不下去,伏地痛哭。

张易之也跪了下来,叩头道:“陛下,臣兄弟卑微,蒙陛下恩宠,方有今日。此身此命,皆系于陛下。皇太孙此言,不止是辱臣兄弟,更是……更是对陛下识人之明的质疑啊!陛下圣明烛照,岂会受臣等蒙蔽?这分明是……分明是怨望陛下,咒诅圣躬!”

“怨望……咒诅……”武曌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飘忽,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李重润那张年轻的脸,想起李仙蕙乖巧请安的模样。她曾以为,这个孙子温厚,这个孙女柔顺。可原来……原来他们心里,是这么想她的。

病中昏聩。宠信奸佞。武周气数将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

她今年七十七了。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垮下去,精力在一天天流逝。她怕老,怕病,更怕别人说她老糊涂。她一生英明果决,最恨被人质疑,尤其是……被自己的血脉至亲质疑。

而“武周气数将尽”、“李唐蒙冤”……这更是触了她的逆鳞。她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革唐为周,承受了多少非议与压力?她最忌惮的,就是李唐旧势力的复辟之心。而如今,连她的亲孙儿、亲孙女,竟然也……

“嗬……嗬……”武曌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风中残烛。

“陛下!”郑氏慌忙上前拍抚。

张易之、张昌宗也膝行上前,满脸“关切”。

武曌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紫红。她看着跪在榻前的张氏兄弟,看着他们眼中“真诚”的泪水与“委屈”,又想起李重润那张年轻的脸……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着病痛的折磨、衰老的恐惧、被至亲背弃的痛楚,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

“传……”她嘶声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传太子……传李重润……李仙蕙……”

“现在!”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

殿外惊雷滚过,盛夏的暴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