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8章 狐假虎威(2/2)

“那……永丰和通达那边……”

杜承恩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重新议吧。万隆商号……虽资历浅些,但既有‘忠义’之名,或可……予以考虑。至于永丰、通达……寻些由头,将损耗预估算高些,船队调度写麻烦些。总之,要让呈报上去的文书里,万隆看起来……不那么差。”

他说得艰难。为官二十余载,他自问还算恪尽职守,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可如今……

“郎中,”那老员外郎忽然道,“此事……是否再请示一下尚书大人?或……禀报张相?”

杜承恩睁开眼,眼中满是无奈:“尚书大人昨日已将文书送回,朱笔记号就在上面。至于张相……”他想起张柬之那张日益苍老、眉头深锁的脸,想起魏元忠前几日因直言被陛下斥责“多事”,想起满朝文武如今噤若寒蝉的模样,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就……这么办吧。”

堂内算盘声重新响起,却比往日沉闷了许多。

三日后,漕运承运资格的核定文书送至尚书省。

“万隆商号”赫然在列,虽未居首,却也挤进了前三。而往年稳居前列的“永丰号”,因“船队老旧,恐增损耗”被降等;“通达号”则因“东主李通达近年多病,恐难亲力操持”而落选。

消息传出,永丰号东主气得当堂摔了茶盏,却敢怒不敢言。李通达则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次日便告病不出,据说吐了血。

而万隆商号的赵东主,当夜便在洛阳最贵的酒楼“醉仙居”包下整层,大宴宾客。席间虽未明言,但那春风得意的神色,那频频举杯向皇城方向致意的动作,无不昭示着他的后台与底气。

此事在户部内部引起了一阵低微的波澜,但很快便平息下去。几位原本为永丰、通达鸣不平的属官,或被调去闲职,或被“劝告”谨言慎行。度支郎中杜承恩请了三天病假,再回衙门时,鬓角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人也更加沉默。

又过数日,常朝。

武曌的精神比前几日略好些,勉强出席了朝会。她依旧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裹着厚重的貂裘,说话时气息短促,偶尔以帕掩口低咳。

议罢几件边镇冬防、春耕预备的常事,眼看就要散朝。一直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张昌宗,忽然微微倾身,在女皇耳边低语了一句。

声音极轻,阶下百官无人听清。

武曌闻言,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殿下:“安东都护府今冬的军饷衣甲,可都发放到位了?”

兵部尚书李迥秀出列:“回陛下,十日前已悉数起运,按行程,此刻当已抵达。”

武曌“嗯”了一声,似乎仍不放心,又补充道:“北地苦寒,将士戍边不易。着沿途州县务必保证输送顺畅,若有延误克扣,严惩不贷。”

“臣遵旨。”李迥秀躬身领命,心中却有些诧异——安东都护府的冬饷发放,并非急务,陛下怎会突然在朝会上特意问起?且时间、地点皆精准,仿佛有人专门提醒一般。

他下意识地抬眼,瞥向御座侧后方。张昌宗正垂手而立,眼帘低垂,神色恭谨,仿佛刚才那句低语从未发生过。

散朝后,几位大臣在廊下低声议论。

“陛下今日怎的忽然问起安东的冬饷?”有人疑惑。

“怕是有人‘提醒’了。”另一人低声道,目光朝控鹤监方向瞟了瞟。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精力不济,许多细务,怕是都靠身边人‘提醒’了……”

“慎言!”

众人噤声,各自散去。但心中那层疑虑与不安,却如同这冬日的积雪,越积越厚。

此后数日,类似的情形时有发生。

张易之或张昌宗,总会“偶然”出现在某个部曹衙门,或“顺口”在女皇面前提及某件不大不小的政务。有时是关于某地祥瑞的奏报,有时是关于某位官员的“贤名”,有时是关于某项工程进度的“关切”。

他们从不明确指示,永远只是转述“陛下的挂念”,或表达“个人的浅见”。但听者有心,那些被“挂念”的祥瑞往往得到额外赏赐,被提及的“贤官”很快获得升迁,被“关切”的工程总能优先得到钱粮拨付。

狐假虎威。

这个词开始在私下的小圈子里流传。人人都知道那“虎”已老病,威慑力大不如前,可只要它还在那里,只要它依旧允许那两只“狐”蹲踞身侧、代传声音,就没有人敢轻易去撩拨虎须,更遑论驱逐那对日益狡猾的狐狸。

御史台的值房里,陈延之将今日朝会上张昌宗那声低语、以及兵部尚书李迥秀的微妙反应,工整地记录在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时间、人物、言语、旁人的反应,皆一一注明。

合上簿册时,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陈延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那一片被雪雾笼罩的、巍峨而沉默的殿宇楼阁。

他知道,那对狐狸的脚步,正在试探中,一步步,迈得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

而猎人的网,也在无声中,一寸寸,收得更紧,更密。

只等,那致命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