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7章 病隙晨光(2/2)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报声:“陛下,张奉宸、张司仆前来问安。”

武曌缓缓睁开眼。

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如同往日一般,衣着光鲜,面带恭谨笑意,轻步走入寝殿。他们先是向武曌躬身行礼,目光在触及榻边矮几上已批阅过的奏章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陛下今日气色似有好转,臣等欣喜万分。”张易之温声道,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禀报”今日朝中要事,“昨夜兵部转来一份关于北门禁军春操的奏报,臣已初步看过,其中……”

“不必了。”武曌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张易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武曌抬起手,手指虚指了一下矮几上的奏章:“朕……看过了。”

她的语气平淡,甚至没有看张氏兄弟,目光依旧落在奏章上。但这句话,以及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却让张易之与张昌宗心中同时一凛。

过去数月,陛下从未说过“朕看过了”。她总是疲乏地听着他们的“禀报”,然后在关键处给出含糊的指示,或者直接说“你们斟酌着办”。他们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由他们筛选信息、提炼要点、提出建议,再由他们“传达圣意”。这中间有多少可供操作的空间,他们心知肚明。

而今天,陛下亲自看了奏章,亲口说了“朕看过了”。

并且,她说“不必了”。

张易之的反应极快,他立刻躬身,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恭顺:“是,陛下圣明。臣等多虑了。陛下既已御览,自是洞悉其中关节。”他悄悄给弟弟递了个眼色。

张昌宗会意,立刻转开话题,声音轻柔如羽:“陛下今日精神见好,实乃万民之福。臣新谱了一曲《春山晓》,旋律舒缓,最是宁神,不知陛下可愿一听?”

武曌的目光终于从奏章上移开,落在张昌宗脸上。她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依赖,有亲近,但似乎也多了一层疏淡的屏障。

“晚些吧。”她说,声音里透出疲惫,“朕乏了。”

“是,臣等告退。”张氏兄弟躬身退出,步伐依旧轻缓,但转身时,张易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寝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武曌靠在隐囊上,闭着眼睛。刚才批阅奏章时的专注与坚持褪去后,深沉的疲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稳,呼吸时肺叶隐隐作痛,握着丝帕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回放着张易之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那是一种机警的、评估的、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眼神。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权力的绳索,她松手太久了,如今想重新握紧,自然会感受到另一端的拉力。

郑氏上前,轻轻为她擦拭额角的汗,低声劝道:“陛下,歇息片刻吧。”

武曌没有睁眼,只是微微颔首。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寝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药香与安息香依旧在空气中缠绕,但今日,似乎多了一缕极淡的、属于初夏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

武曌在疲惫中,缓缓沉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利州江畔,那个夜幕初临的黄昏。青衣男子将温润的墨玉放入少女手中,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千年守护之约。

她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收紧,仿佛还能触碰到那块“灵犀”墨玉的温润——虽然那玉早已在数十年前的宫闱倾轧中不知所踪。

常守本心……

本心是什么?

是那个在感业寺青灯下不甘命运的女子?是那个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皇后?是那个革唐为周、开天辟地的圣神皇帝?

还是如今这个在病榻上挣扎、试图用颤抖的手重新握住朱笔的老妇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必须握住这权柄。这是她用一生鲜血、背叛、孤独换来的东西,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疲倦如浓雾般包裹上来。

在彻底沉入睡梦的前一刻,武曌的嘴角,那丝执拗的弧度,依旧未曾消散。

窗外,初夏的晨光正好。

寝殿内,朱笔搁在砚台旁,笔尖未干的朱砂,在光线下泛着湿润而刺眼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