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0章 暗流微调(2/2)
“就是要她以为本宫有意疏远。”太平公主转头,看向崔先生,目光清澈而冷静,“崔先生,你记住,与东宫结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与制衡之术,绝非同进同退的生死之约。韦氏心志坚韧,然仇恨灼心,易行险招。母亲如今重新理政,无论能持续多久,此刻都是最敏感之时。任何过激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我们与她的联络不能断,但必须更隐秘,节奏更要放缓。让她冷静下来,看清现实——在母亲还能坐稳御座的时候,任何针对张党的实质性动作,都是自寻死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要利用这段‘平静期’,做我们该做的事。之前筛选的那几位中下层官员——姚崇、桓彦范、张说——继续通过诗文酒会等雅集,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观察其心志,培养情谊,但绝不涉及具体时政。北门禁军那边,韦氏既已接触了郭虔,我们便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若她那边动作过大,露出了马脚……我们需有随时能切断联系的准备。”
崔先生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明白了。殿下深谋远虑。”
太平公主重新望向荷塘,目光悠远。
母亲,你还能撑多久呢?
这短暂的“回春”,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还是漫长黄昏里偶然漏下的一缕天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活下去,并且活得好,永远需要最精确的算计,和最冷酷的耐心。
御史台·值房
陈延之面前的蓝皮簿册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墨迹未干,记录的是今日朝会观察及各渠道汇总的消息。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条分缕析,不掺杂个人情绪,如同医者在记录病患的脉案。
“长安二年四月中,常朝。女皇武曌临朝,亲询陇右春播、洛河堤防事,问及钱粮细节,责工部耗资虚浮。虽气短声弱,然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张易之、张昌宗侍立如常,然全程未获女皇侧顾或询及,二人亦未主动进言。朝会后,张府即传闭门谢客、削减宴饮之讯。”
“东宫韦氏与太平公主府之隐秘通信渠道依旧活跃,然据截获之片段信息分析,双方言辞更趋谨慎,多涉局势研判,未见具体行动商议。太平公主回信措辞疏淡,似有暂缓之意。”
“朝中以魏元忠、宋璟为首之清流,私下商议,拟趁女皇理政、张党收敛之机,上呈部分证据相对扎实、指向张党外围官员不法(如贪渎、强占民田)之奏疏,试探女皇态度,亦为后续可能之清算积累由头。此举风险可控,即便被留中或驳回,亦不至引火烧身。”
“北门禁军右郎将郭虔处暂无新动向,韦氏似暂未进一步接触。”
写到这里,陈延之停笔,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
他的目光越过簿册,投向窗外暮色渐合的皇城。宫灯次第点亮,如同繁星落入凡间,照亮了重重殿宇的轮廓,却也投下更多深邃的阴影。
局势如同一个复杂的棋局,因为执棋者之一(武曌)忽然抬了抬手,所有棋子都随之微微一滞,然后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位置和下一步的落点。
张党在蛰伏,这是以退为进,是毒蛇盘起身躯,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时机。他们的收敛是真实的,因为恐惧武曌的权威;但他们的野心和网络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处。
东宫与公主府的联盟,在压力下变得更加谨慎和脆弱。共同的敌人(张党)依然是粘合剂,但武曌的“好转”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不同的涟漪——韦氏焦虑于机会流失,太平公主则更趋向于观望自保。这个联盟能走多远,取决于外部压力的大小和内部信任的积累,目前看来,前路崎岖。
朝中清流试图利用这个“窗口期”进行有限的反击,这是机体自发的免疫反应,微弱但值得关注。他们的行动如果得当,或许能一点点剥去张党的保护层,为将来可能的清算铺路。但这需要女皇至少保持表面上的公正,以及对法度的基本尊重——这在酷吏政治余温尚存的武周朝,并非理所当然。
陈延之提笔,在簿册末尾写下自己的研判:
“综览各方,女皇短暂理政,如同向一潭暗流汹涌的池水中投入一块砥石,暂时压住了最汹涌的浊浪,水面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平静。然砥石自身已风化脆弱(女皇马上七十九岁,沉疴难去),其压制力能持续多久,殊难预料。池底暗流(张党贪权、东宫仇恨、公主自保、清流不满)并未消散,反而在压力下寻求新的出口与合流。”
“当前阶段,仍是观察与记录之关键期。墨羽网络需继续密切监控:一、女皇真实健康状况及理政频率、深度之变化;二、张党‘蛰伏’期间之真实动向,尤其关注其是否在更隐秘层面巩固势力、转移赃证、谋划后路;三、东宫-公主府联络线之安全及双方策略调整;四、朝中清流试探性奏疏之结果及后续反应。”
“华胥立场重申:不直接干涉他国内政之原则不变。当前武周乱象虽剧,然未至文明存续之临界点。各方势力博弈仍在传统框架内进行,且有自发制衡之萌芽(清流试探、东宫与公主府有限联合)。华胥及墨羽之角色,仍应以超然观察、关键情报支持、及在极端情况下之有限‘察补’为主。重点仍在于自身文明建设与示范,以待天时。”
写罢,他合上簿册,进行加密处理,放入暗格。
‘’要改变命运,只有靠自己。‘’陈延之轻语,不知道他在说谁,不过,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
值房内已完全暗下来,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远处皇城的轮廓融入夜色,只有零星灯火,如同巨兽沉睡中偶尔眨动的眼睛。上阳宫、修业坊、东宫、公主府、紫微宫……无数的心思在黑暗中流淌、碰撞。
陈延之如同一个站在极高处的观星者,冷静地记录着每一颗星辰轨迹的细微变化,计算着它们可能产生的引力扰动,预测着星系未来的演化方向。
他知道,自己记录下的每一个字,都在为华胥那艘航行于文明长河中的方舟,标注着前方水域的暗礁与潜流。
也或许,在某个命运转折的关口,这些冷静的记录,会成为决定文明肌体上一颗毒瘤能否被顺利切除的……关键诊断依据。
夜风从窗缝涌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棋局还在继续。
执棋者疲惫而顽强,棋子们各怀心思。
而他,是那个在棋盘之外,记录着每一步落子,并时刻准备着,在棋盘即将倾覆时,伸出稳定之手的……守护者。
只是这守护之手,何时伸出,以何种方式伸出,仍需极致的耐心,与最精确的判断。
黑暗之中,陈延之的目光,清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