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1章 力不从心(2/2)

武曌没有立刻动。她就那样坐着,闭着眼,听着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呼吸,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沉重地搏动。眩晕感依旧没有完全消退,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和虚脱后的寒意。

过了许久,她才在内侍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拒绝了更快的步辇,执意要自己走回寝殿。从偏殿到寝殿,不过百余步的廊庑,此刻却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

斜阳西垂,金色的余晖从廊柱的间隙斜斜射入,将她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那影子颤巍巍的,随着她的脚步艰难挪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在廊柱的阴影中断裂、变形。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那扭曲晃动的影子。

看着那曾经昂首阔步、睥睨天下的帝王身影,如今萎缩成一个需要搀扶、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妪。

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的苍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噬咬上她的心头。

她忽然停下脚步。

搀扶她的郑氏和另一名老宫人连忙也停下,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武曌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望着廊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太液池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没有了质问臣工时的锐利,甚至没有了平日偶尔流露的、属于帝王的孤高。只剩下一个老人,面对不可抗拒的衰朽时,最深切的无力,与最纯粹的悲凉。

郑氏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头哽住,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武曌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向着寝殿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去。背影在斜阳余晖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回到寝殿时,殿内已重新燃起了安息香,淡淡的、宁神的香气弥漫开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最后的霞光正在天际褪去。

张昌宗已候在殿中。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家常袍服,发髻松松挽着,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舒心的温润笑意,丝毫没有提及方才偏殿之事。琴案已摆好,一张焦尾古琴横陈其上。

“陛下回来了。”他迎上前,声音轻柔如羽,“臣新得了一味高丽参,已让御膳房配了枸杞、红枣,文火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温补益气。陛下略用些,可好?”

他没有问政务,没有提奏章,甚至没有多看那跟随武曌回来的、捧着未批完文书的内侍一眼。他仿佛只是一个最贴心、最纯粹的侍臣,眼中只有女皇的圣体安康。

武曌没有拒绝。

她被搀扶着在软榻上坐下,接过张昌宗亲手奉上的、温度恰好的参汤,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腹,带来一丝微弱但确实的暖意。

张昌宗则走到琴案后坐下,指尖轻抚琴弦,一段舒缓宁神的《幽兰操》便流泻而出。琴音古朴清越,不疾不徐,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淌,一点点洗去人心头的焦躁与疲惫。

武曌闭目听着,紧绷了一下午的精神,在那熟悉的、被妥帖照顾和陪伴的感觉中,渐渐松弛下来。琴音入耳,参汤入腹,方才在偏殿那如坠冰窟的无力与苍凉,似乎被这温暖的帐幕暂时隔绝在外。

张易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殿外,并未入内打扰,只是低声吩咐着内侍:“将陛下未批完的奏章,妥善收好,放置在老地方。待陛下明日精神好些,再伺机呈览。”他的声音平和恭谨,一切以女皇的休憩为先。

殿内,安息香的青烟袅袅上升,与窗外漫入的暮色交融。

琴音袅袅,如泣如诉,又似温柔的抚慰。

武曌在疲惫与琴音中,意识渐渐模糊,沉入半睡半醒的境地。

在她彻底沉入睡梦的前一刻,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偏殿案上,那团刺眼的、晕开的朱砂红。

也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利州江畔,青衣男子将温润的墨玉放入少女手中时,那双清亮如星、仿佛能看透千年时光的眼睛。

“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本心……

她的本心,如今还剩下什么呢?

是紧握权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执念?是对身后之名不朽的渴望?还是对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洪流中的、天真少女的一丝残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会继续握紧那支笔,哪怕手会抖,哪怕朱砂会滴落。

因为松开笔,就等于松开了她全部的人生意义。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终于彻底沉入西山。上阳宫连绵的殿宇飞檐,在渐浓的暮色中化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

偏殿御案上,那份滴了朱砂的漕运预算文书,已被内侍仔细收拢,合起,放入专用的锦匣中。那团刺目的红,被掩盖在黑暗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如同这庞大帝国至高权力核心处,一道细微却无法弥合的裂痕。

斜阳已逝,长夜将至。

而属于圣神皇帝武曌的黄昏,在这滴落的朱砂与温柔的琴音里,显得愈发漫长,也愈发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