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3章 水榭惊鸿(2/2)

王同皎持着诗页,略一沉吟,迈步向水榭走去。在距离水榭入口五步远处,他停下,躬身,双手将诗页平举过眉,声音沉稳清晰:“末将左骁卫中郎将王同皎,巡哨途经此地。惊扰郡主雅兴,此物奉还。”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垂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耳中能听到水榭内极轻微的衣裙窸窣声,以及细微的、似乎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片刻,有轻盈的脚步声走近。

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浅碧色软缎绣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边缘。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过来,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取走了他手中的诗页。

“多谢……将军。”声音响起,如同微风拂过琴弦,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还有浓浓的、化不开的哀倦。

王同皎直起身,目光这才得以平视。

他看清了眼前的少女。

比她远望时更显清瘦,浅碧衣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色在薄粉下依然苍白,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极大,极黑,眼尾微微下垂,此刻正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大部分情绪,只余下一种深重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忧伤。她接过诗页后,并未立刻收起,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指尖的力度透露出内心的些许无措。

王同皎心头莫名地微微一悸。他见过不少宫眷,公主、郡主、后宫妃嫔,或骄矜,或柔媚,或端庄,却从未见过如此年纪的少女,眼中承载着这样沉重的、仿佛已将生命活力都吸干了的哀愁。那哀愁如此真切,绝无半分作伪,让见惯了生死、自认心肠刚硬的他,竟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他忽然想起方才诗页上的批注,字迹与诗正文相同,应是这少女早年所写,其中一句是:“芙蓉凋零,兰泽空香,所思在远,遗世独立。”笔触稚嫩,情感却真切。

“郡主好字。”王同皎脱口而出,说完才觉有些唐突,但话已出口,只得补充道,“末将粗通文墨,见这字迹清雅工整,批注亦有见地,故而……失礼了。”

李如萱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称赞这个,微微一怔,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两人目光第一次真正相接。

王同皎看到,那深潭般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一丝慌乱,还有一丝……如同受惊小鹿般的躲闪。但那眸光清澈见底,尽管盛满哀伤,却异常干净。

“将军过誉了。”李如萱低下头,声音更轻,“不过是……闲时涂鸦,难入方家之眼。”她将那页诗页小心折起,攥在手中,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气氛有短暂的凝滞。只有风声、水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蝉鸣。

王同皎意识到自己不宜久留,再次躬身:“末将职责在身,不敢久扰郡主清静。告退。”

“将军……请便。”李如萱低声回应。

王同皎转身,走回巡哨队伍前,抬手示意,队伍重新启动,步伐依旧整齐轻捷,沿着既定路线继续前行。

走出十余步后,王同皎忍不住,借着调整佩刀角度的动作,极快地、不着痕迹地回望了一眼。

水榭边,那抹浅碧色的身影依旧立在栏杆旁,手中握着那页诗卷,目光似乎……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纱幔拂过她的身影,如梦似幻。

他迅速转回头,目视前方,心跳却不知为何,比平日快了几分。

副尉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都尉今日可是接了仙女的诗页?那安定郡主……啧啧,虽然看着病弱弱的,但这通身的气派,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休得胡言!”王同皎低声呵斥,面色一肃,“妄议宫眷,是何罪名?加紧巡哨!”

副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王同皎不再说话,只是默然前行。但那页娟秀的诗稿,那双盛满哀愁的清澈眼睛,却像烙印一般,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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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内,直到那队青黑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小径尽头,李如萱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诗页的手。纸页已被她掌心的微汗濡湿了一角。

她走回案几旁,慢慢坐下,将那张诗页重新夹回《玉台新咏》中,动作细致而缓慢。

“郡主,可要回宫了?”阿芸上前,轻声询问。

李如萱摇了摇头,目光又投向池中残荷,半晌,才极轻地说了句:“再……坐一会儿。”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那一幕:挺拔如松的身影,利落接住诗页的手,沉稳的声音,还有……他抬头时,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没有谄媚,没有畏惧,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平和的、带着些许意外和……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心头发紧的专注。

“王……同皎……”她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母亲给她看过的画像,此刻与真人重叠。似乎……比画上更英挺些,眼神也更……亮。

她忽然感到脸颊有些发烫,连忙垂下头,将滚烫的脸颊埋入冰凉的掌心。

风依旧吹着,池水微澜。

那页被风卷走的诗,似乎也卷走了一些东西,又带来了一些东西,悄然落在这初秋的太液池畔,落在两个年轻人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连他们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