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5章 愧疚允婚(2/2)

约莫半个时辰后,韦氏被引至贞观殿外殿。

她显然是仓促应召而来,身上穿的是半旧的青灰色常服,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未戴首饰,脂粉未施。面容比上次觐见时更加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燥起皮。进殿后,她垂首疾行数步,在距离御榻约一丈远处,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

“妾韦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声音恭敬,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小心翼翼。

武曌倚在榻上,隔着垂落的纱幔,打量着下方跪伏的身影。她记得韦氏年轻时,也是个明艳爽利的女子,如今却被磋磨得形销骨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平身。”武曌道,“赐座。”

“谢陛下。”韦氏起身,却只敢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依旧垂着头。

“你的奏表,朕看了。”武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外殿里却异常清晰,“王同皎此人,你了解多少?”

韦氏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问,声音平稳答道:“回陛下,妾身深居宫中,对外臣知之甚少。只听闻此人乃太原王氏旁支,少孤,由叔父抚养成人。开元元年以武举入仕,累功升至中郎将。军中风评,多言其治军严谨,待人公正。至于其他……妾身不敢妄言。”

“朕听说,他曾得罪张昌期?”武曌的目光透过纱幔,落在韦氏脸上。

韦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头垂得更低:“妾身……略有耳闻。似是张奉宸堂弟欲安插亲信入左骁卫,王同皎以‘需晓文书、明法度者’为由拒之。此事……妾身亦是从宫人闲谈中听得一鳞半爪,不知详情。”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替王同皎表功,也未指责张昌期,更未趁机诉苦。

武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如萱那孩子……如今怎样了?”

这个问题,让韦氏一直强撑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哽咽:“谢陛下关怀……如萱她……自去岁后,便不大说话了。每日只是发呆,吃得极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时常惊醒,哭着喊兄姐……”她似乎意识到失态,强行忍住,以袖掩面,低声道:“妾身无能,教女无方,致使她……致使她……”

后面的话,化作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武曌看着下方那颤抖的单薄肩膀,听着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悲声,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她想起自己那些早夭或不得善终的子女。想起李弘,想起李贤,想起太平公主幼时也曾伏在她膝头哭泣……帝王家的亲情,为何总是如此惨烈?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韦氏低低的啜泣声,和博山炉中香烟袅袅上升的微响。

不知过了多久,武曌才缓缓道:“好了,莫哭了。”

韦氏止住哭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重新垂首,只是肩膀依旧微微耸动。

“王同皎的履历,朕会让人再详查。”武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若果真如奏表所言,品性无亏,家世清白……这桩婚事,朕准了。”

韦氏猛地抬头,眼中还带着泪光,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的狂喜。她连忙再次伏地:“妾……妾代如萱,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妾等没齿难忘!”

“起来吧。”武曌的声音透着一丝倦意,“婚姻乃人伦大事,既已准了,便让礼部好生操办,不可怠慢。王氏那边,也需提点,既娶了天家郡主,便当时时谨言慎行,忠君体国,莫负朕意。”

“是!妾身谨记!”韦氏声音颤抖。

“退下吧。”

“妾身告退。”韦氏再次叩首,这才起身,低着头,倒退着出了外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武曌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重新拿起那份奏表,和搁在一边的朱笔。

笔尖蘸饱了朱砂,悬在奏表末尾空白处。

手腕依旧有些无力,微微颤抖。但她凝神静气,一字一字,缓缓写下:

“王氏清门,同皎可用。郡主温良,宜配君子。准所请,着礼部依制办理。”

十六个字,笔迹虚浮,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写完,她搁下笔,靠回隐囊中,闭上了眼睛。

“郑氏。”她低声唤道。

“奴婢在。”

“你说……朕准了这桩婚事,如萱那孩子,会不会……开心一些?”

郑氏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轻声道:“陛下慈恩浩荡,郡主得配良缘,必能……渐渐开怀的。”

武曌没有再接话。

只是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窗外,秋日的阳光渐渐西斜,将贞观殿的飞檐和窗棂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融入渐起的暮色之中。

那份批了朱红的奏表,静静躺在矮几上。朱砂未干,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红得触目,也红得……有几分苍凉。

这桩始于算计、掺杂真情、最终由愧疚与权衡共同催生的婚事,就这样,在帝国最高权力者疲惫的朱笔下,尘埃落定。

只是这尘埃落定之处,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还是又一场悲剧的序曲,无人知晓。

只有窗外掠过的秋风,带着太液池水的湿凉气息,无声地穿过重重宫阙,仿佛一声悠长而难以辨明意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