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9章 锦绣添妆(2/2)

“同皎,听说你那位岳母,可是个厉害角色。”一次酒后,葛福顺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东宫如今那光景,她能撑下来,不容易。往后你成了东宫女婿,这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李多祚也叹道:“是啊,太子殿下……唉。张易之兄弟如今是越发跋扈了,前日还想插手我们左羽林的人事。若非顾忌陛下,真想……”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中不满之色明显。

王同皎沉默饮酒。他想起韦氏疲惫而坚韧的面容,想起太子李显恍惚的神情,想起东宫那压抑的气氛,心中那股“身为半子,当有所为”的责任感愈发强烈。他举杯,沉声道:“两位兄长,同皎既入此门,便知前路不易。然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护卫家小,忠君国事,乃本分。至于其他……但求问心无愧。”

葛福顺与李多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赏。他们举起杯:“说得好!来,预祝同皎新婚大喜!往后有事,兄弟们互相照应!”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种基于共同价值观与处境而产生的、无形的情谊与认同,在这杯酒中悄然加深。

礼部衙门与宫廷作坊

礼部与宗正寺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反复核对每一项仪程、每一件器物的规制。女皇“勿过奢靡”的旨意高悬头顶,东宫的敏感处境也需顾及,而皇家体面又不能有失,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颇费思量。

“亲迎”路线最终确定,绕开了张氏兄弟宅邸所在的修业坊主要街巷,选择了一条更为通达却也略远的路线,沿途净街与护卫的兵力调配,与左右骁卫、监门卫、羽林军协调了数次方定。

宫廷作坊里,工匠们日夜赶工。制作翟衣的绣娘指尖被金线磨出了茧子;打造花钗的工匠对着图样精益求精;漆器、铜器、玉器……各类器物在巧手下逐渐成形。没有人知道,那面看似普通的卷草纹铜镜,在镜钮合拢之前,被放入了一张薄如蝉翼、以密写药水处理的素笺。

张府,密室

“东宫的嫁妆单子,弄到手了?”张易之倚在胡床上,闭目养神,淡淡问道。

一名心腹管家躬身呈上一份抄录的清单:“回家主,大致在此。田产店铺多在京畿与洛阳附近,器物按郡主礼制,并无明显逾矩之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清单中有些器物描述,略显含糊。比如‘紫檀嵌螺钿首饰盒一对,内衬夹层以软缎覆之’,按常理,首饰盒内衬软缎并无特别,特意注明,似有些多余。还有那‘卷草纹铜镜一架,镜钮内中空’,寻常铜镜镜钮多为实心或镶嵌宝石,中空者……不多见。”管家谨慎地说道。

张易之睁开眼,接过清单扫了几眼,冷笑一声:“韦氏倒是小心。不过,些微夹带私货,传递些私房话或人情名单,也是寻常。只要不是违禁之物,由她去。盯紧大件和明显逾制的东西即可。还有,那些承办嫁妆的工匠,尤其是制作这些‘特别’器物的,查过背景没有?”

“查过了,多是内侍省下属作坊的老匠人,身家清白。有一两个是东宫早年用过的,但近来与东宫并无明面往来。”

“继续盯着。”张易之将清单丢在一边,“重点还是王同皎和他那帮‘朋友’。婚礼当日,多派些人手,混在围观百姓里,看看有哪些官员将领去得殷勤,席间又与王家、东宫的人如何互动。”

“是。”

御史台值房

陈延之的面前,也摆着一份婚礼相关文书的副本。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嫁妆清单那几行“特别”的描述上,又结合墨羽从其他渠道获得的信息——韦氏近期通过宋媪与王家传递过不止一次“绣样”或“礼单”,王家与几位禁军将领聚会频率增加,某些与东宫有旧、或对张党不满的官员开始向王家赠送贺礼……

他在蓝皮簿册上记录:

“……嫁妆筹备进入尾声,器物规制表面合乎礼制。然清单中数处描述存疑,疑为信息传递载体之掩护。韦氏赠郡主香囊,嘱其随身,内藏‘人情名单’,此为明线;暗线或藏于某件特定嫁妆之中。此等手法,显示韦氏通信之谨慎与多层布置。”

“王同皎与禁军同僚(葛、李等)联系更密,以‘商议护卫’、‘庆祝婚事’为由,实则加固情感纽带,共识可能在形成。张党已加强监视,然忌惮陛下态度,暂未硬性干预。”

“婚礼日趋近,各方注意力高度集中于此。表面为锦绣添妆之喜庆,实则每件器物、每次往来、每场聚会,皆可能成为信息传递、势力勾连之渠道。山雨欲来,而此场婚礼,正似那积聚雨云之核心,华美之下,暗涌湍急。”

写罢,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枢城的方向早已遥不可见,唯有洛阳皇城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愈发沉重。初夏的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与夜晚初起的凉意,吹入值房,掀动纸页,也仿佛带来了遥远海疆那场生命跃升后,正在酝酿的、截然不同的新风。

而神都此地的风,却依旧在旧有的权力格局与恩怨情仇中打旋,即将因这场皇室婚礼,卷起新的、未知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