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7章 灵犀映心(2/2)

“魏元忠……”她的思绪回到眼前的困局,“他真的想谋逆吗?”理性告诉她,可能性微乎其微。徐有功分析的疑点,朱敬则引述的历史教训,都指向这是一场构陷。魏元忠或许刚直,或许对张氏兄弟不满,但谋反?他图什么?太子李显那个样子?他若真有异心,当年手握兵权时为何不起事?

“可张易之他们……”武曌的眉头紧紧锁起。张氏兄弟固然有私心,但他们的存在,对她而言,是一种慰藉,是晚年昏沉世界里一抹亮色,也是她对抗那种被朝臣、被宗室、被无形的“李唐正统”压力包围时的某种倚仗。若严惩他们,或是让他们寒心,自己这最后的岁月,岂不是更加孤苦伶仃?

两难的抉择。一边是可能被冤屈的社稷重臣,是史笔如铁的评价,是自己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对“公道”和“明君”形象的执着;另一边是依赖宠信的近臣,是晚年的情感寄托与权力平衡的砝码,也是对自身衰老无力的一种变相补偿。

她将墨玉紧紧攥在掌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却也让她的头脑在疼痛中变得更加清醒一些。她想起白天朱敬则的话:“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不逆诈,不亿不信。”想起徐有功奏报中那些清晰的逻辑漏洞。想起魏元忠当殿那悲愤的怒吼,那眼神中的冤屈与绝望,竟与她记忆中某些遥远的身影(或许是被她冤杀的其他臣子?)隐隐重叠……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种更深层的恐惧,超越了个人好恶与眼前得失,攫住了她。她害怕自己真的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一个被奸佞包围、冤杀忠良、最终留下千古骂名的暴君。她武曌这一生,冲破多少桎梏,创下多少功业,岂能在最后关头,毁于两个幸进小人之手,毁于自己的一时昏聩?

“灵犀”……这玉佩名为“灵犀”。此刻,她握着它,仿佛真的感到一丝微弱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清明与悸动。那不是权力的欲望,不是对陪伴的渴求,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或许,是一个帝王对江山社稷最后责任的认知,是一个人对自己一生功过是非的终极审视,是那个最初的少女武媚,对“本心”二字,残存的、最后的一点追寻与坚守。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犹豫、痛苦和软弱,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然后,她松开了紧握玉佩的手,将它轻轻放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一点温凉贴着肌肤。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恢复了几分昔日的锐利与决断,尽管那锐利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郑氏。”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外殿。

一直候在帘外的贴身女官郑氏立刻应声而入,垂手肃立:“大家。”

武曌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虚空,语速缓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传朕口谕,令上官婉儿即刻草拟敕旨。”

郑氏心头一紧,屏息静听。

“魏元忠一案,经三司会审,证据多有未协,难以定其谋逆大罪。”武曌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然,魏元忠身为宰辅,不能谨言慎行,致生谤议;当殿掷笏,咆哮君前,失仪狂悖,亦有罪愆。着……即日罢免凤阁侍郎、同平章事等一切职事,贬为高要县尉,即日离京赴任,不得延误。”

郑氏飞快地在心中记下,不敢遗漏一字。

“司礼丞高戬、凤阁侍郎崔玄暐等,与此案牵连,行事亦有不当,着各贬为边州司马,即刻出京。”

“至于涉案作伪证之魏五、赵五郎等一干人等,着移交大理寺,严加审讯,依律从重惩处,以儆效尤!”

最后一句,武曌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郑氏心中震动,知道女皇这是要弃卒保车,甚至是要给张氏兄弟一个警告了。她连忙躬身:“奴婢记下了,这便去传婉儿娘子。”

“还有,”武曌叫住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明日……召张易之、张昌宗来见朕。”

“是。”

郑氏退下后,寝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武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枚墨玉,贴着她的肌肤,似乎残留着一丝温度,又似乎比刚才更凉了。

她保住了魏元忠的性命,甚至没有给他定下“结党”、“大不敬”等可能遗祸无穷的罪名,只以“言语失察”、“御前失仪”这种相对较轻的过错将其远贬。这已是她在这困局中,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公道”与“理性”的选择。既给了清流士人一个交代(尽管可能不够),也勉强维护了朝廷法度的颜面,更重要的是,没有让谋逆的污水真正泼到一位老臣身上,避免了可能引发更大动荡和后世诟病的冤狱。

但同时,她也保住了张氏兄弟。贬谪魏元忠,本身就是对他们诉求的部分满足,也维持了他们表面上的“胜利”和对其他朝臣的威慑。而严惩作伪证者,则是对他们的一次敲打,提醒他们不要太过分,朕的眼睛,还没有全瞎。

这是一种无奈的平衡,一种疲惫的妥协。或许,这就是衰老的帝王,在理想与现实、情感与理智、个人好恶与帝国利益之间,所能做到的极限。

武曌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入心底。那枚“灵犀”墨玉,被她重新握在掌心,然后,一点点、艰难地,摸索着那根深青色的旧丝绳,试图将它重新系回腕上。

手指依旧颤抖,系了几次都没成功。最终,她放弃了,只是将玉佩紧紧攥着,贴在心口,仿佛那是她与那个遥远的、尚未被权力完全异化的自己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

窗外的更漏,不知又滴答了几许。夜色,浓得化不开。而一个关于忠奸、关于权术、关于衰老与抉择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夜,画上了一个充满余韵、也为未来埋下更多伏笔的句点。只是不知这枚“灵犀”,是否真的能映照本心,还是终究如同这深宫的夜色,永远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