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0章 归还与深思(2/2)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石桌一侧摊开的、今日刚从大陆经由墨羽网络传回的最新简报,上面简要记述着神都关于魏元忠案余波、张党动向、清流暗涌等消息。
“你方才说,这十年是‘在既定的道路上学习、实践、摸索’。那么,以你亲历亲为这十年之体会,抛开虚言,你且说说,”东方墨的声音略微低沉,带着引导式的探究,“华胥今日之政体、之施政,与昔日你所熟悉的大唐贞观、永徽之治,与如今神都武曌暮年之局,其最根本的不同,究竟在何处?推行此等不同,最难逾越的关隘,又在何处?而此等不同,最可珍贵、最值得我华胥后世坚守的,又是什么?”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直指华胥立国根本与李恪十年执政的核心感悟。
李恪闻言,神色愈发肃穆。他知道,这绝非随口的考校,而是元首在做一个重大决断前,对他、也是对华胥过去十年道路的一次深刻复盘与确认。他略微沉吟,组织语言,然后清晰答道:
“回元首,以恪浅见,根本不同,在于权力之源头、运行之逻辑与归宿之所在。”
“昔日大唐,乃至当今武周,无论君主贤明与否,其权力根本,源自‘天命’(或强力攫取),系于一家一姓。法度虽存,然终是‘君王之器’,可因一言而兴,亦可因一念而废。政令推行,依赖君主个人威望与官僚体系执行,清浊与否,系于君心与宰辅之贤愚。天下臣民,忠君即是爱国。”
“而华胥,自元首立国之初,便尝试确立‘万民之约’为权力之源。虽有元首至高声望引领开创,然自始便注重建制:《万民议事院组织法》使民意有汇集表达之渠道;《内阁章程》使行政有分工协作之规则;监察院独立,司法院独立,意在使权力受监督、纠纷依律断。这十年,恪等所做,便是竭力使这些纸上条文,化为活生生的实践。权力运行,力求‘依法’、‘依程序’;重大决策,必经议事院辩论、表决;官吏选拔,渐重才能与公议。虽远未臻完美,然方向已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难逾越的关隘,并非外敌,亦非资源,而在于人心深处千年积淀之惯性与依赖。即便是华胥子民,初时亦难免将希望寄托于‘明君贤相’,遇事仍盼‘元首乾纲独断’或‘丞相一言决之’。要令其真正认同‘我即国家一份子,我之意见可为制度所吸纳,我需为选择负责’,需经长久之教化、实践之锤炼,乃至挫折之反思。此乃移风易俗之伟业,非十年可竟全功。”
“至于最可珍贵、最值得坚守之处……”李恪的目光变得灼热而坚定,“在于此制度尝试,打破了‘治乱循环、人亡政息’之古老魔咒的一线可能。它将国家安危、文明延续,从系于某个英雄、圣主、明君的脆弱链条上,部分地转移到了相对稳定、透明、可预期的规则与程序之中。它承认人性之复杂与权力之腐蚀性,故以制度设防,而非全然寄托于道德自律。它让‘忠诚’,可以从对某个具体个人的无条件服从,逐渐转向对共同体契约、对文明理念的理性认同与守护。此等转变,或许缓慢,或许艰难,然一旦根植,其生命力,可能远超任何个人的寿命与英明。这,或许才是华胥作为‘文明新火’,最根本的价值所在。”
一番话,侃侃而谈,既是十年执政的深刻总结,亦是对华胥道路的清醒认知与坚定信念。没有夸耀政绩,没有回避困难,而是直指制度建设的核心矛盾与终极理想。
东方墨静静地听着,眸中星辉流转,仿佛有万千思绪在其中碰撞、沉淀。当李恪说完,他良久未语,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苍茫大海。海天相接处,正有一线帆影,向着更远的南方缓缓驶去。
“是啊,‘一线可能’……”东方墨轻声重复,仿佛叹息,又仿佛确认。“怀仁,你看得透彻。这‘一线可能’,正是我当年远渡重洋,与青鸾及诸位同道,在此蛮荒海域筚路蓝缕,所求索的终极之物。非为避祸,非为称王,乃是为华夏文明,探一条或许能跳出那周而复始的兴衰悲歌的新路。”
他转回目光,直视李恪,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赞赏,有更深远的思虑。
“你既明此理,又何以认为,我今日‘收回’你手中之权,复行我一人之‘乾纲独断’,乃是顺应此‘最可珍贵’之方向呢?”东方墨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方才李恪那番慷慨陈词的核心之上。
李恪一怔,瞬间明白了元首话中深意,心中巨震。
东方墨继续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华胥十年,最大之成果,或许不在城池之增高、仓廪之充实、舰船之增多,而在于——你们,证明了这‘一线可能’,并非空中楼阁,它可以在远离大陆的土壤上萌芽、抽枝、展叶。而证明之后,下一步,当是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观澜台边缘,衣袂临风,仿佛随时会化入那无垠海天之中。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悠远:
“是将其固化?是将其升华?还是……在其初步成形之时,便因开创者的回归,而悄然走回‘依赖明君’的老路?若我今日欣然‘收回’权柄,那么过去十年,议事院的辩论、监察院的坚持、内阁的协作、乃至万民心中渐渐萌生的‘主人’意识,其意义何在?岂非昭示,一切制度程序,最终仍抵不过开创者一言?这‘一线可能’,是否会在萌芽时,便因我之一念,而蒙上阴影,甚至枯萎?”
李恪霍然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被东方墨抬手止住。
“恪兄,你的心意,我明了。你的功劳,华胥不会忘。”东方墨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悯又充满决断的神色,“但此事,非关个人权位,非关你我情谊。它关乎华胥立国之本,关乎那‘一线可能’能否真正成长为参天大树,荫庇后世。我需要思之,再思之。与青鸾商议,亦需倾听内阁、议事院乃至更多人之心声。”
他走回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石面:“你且暂领政务如常,一切制度,依律运行。待我想清楚,如何做,才是对华胥这十年摸索、对这‘一线可能’最好的交代,如何做,才不负当年利州江畔那份‘守护’之约,在今日焕发的新义。”
李恪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汹涌,恭敬拱手:“是,恪谨遵元首之命。无论元首最终如何决断,恪必竭诚拥护,尽职尽责。”
他知道,自己提出的“归还”,开启的绝非简单的权力交接程序,而是触及了华胥文明未来走向的最核心命题。元首的深思,预示着一次可能比当年建国更为深远、影响更为巨大的变革,正在这南海冬日温暖而明澈的阳光与海风中,悄然酝酿。
东方墨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大海深处,那里,仿佛有历史的潮声与未来的光影,正交织成一片唯有他才能窥见的、壮阔而复杂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