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2章 黑暗前夜(1/2)

神龙元年(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睑,烙在他的心上。他仿佛能看见那座白色海石砌成的仪坛,感受到南海炽热的阳光与清冽的海风,听到十万民众山呼海啸般的、充满希望而非恐惧的欢呼。他看到东方墨将“灵犀”仿玉交予李恪时沉静的目光,看到李恪签署《连任限制法》时毫无犹豫的笔锋,看到灯火通明的港口用闪光传递着“新法通过”的讯息……这一切,与他周身所处的、这座被阴谋与死亡气息浸透的神都,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反差。

他的目光移向右边。

那是他正在撰写的、可能是神龙政变爆发前最后一份综合性研判报告。墨迹未干,字迹依旧是他一贯的工整冷静,但细细看去,笔锋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微颤。

报告第一部分,是对当前神都各方势力动态的最后梳理:

“张柬之集团:与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李湛、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核心将领之联络已毕。政变方案最终定稿,核心步骤为‘以清君侧、诛二张、安社稷’之名,分控玄武门(北门)、嘉豫门(东门)及宫内若干要害,隔绝控鹤监武装,直入迎仙宫‘护驾’,并即刻迎太子李显于东宫正位监国。行动暗号‘金风’,发动时机仍待女皇病情出现明确危重迹象(彻底昏迷或张党有明确弑君\/危害东宫举动),预计在今岁腊月至来年正月之间。张柬之本人近日称病不朝,实则于府中密室推演细节,其决死之志已坚。”

“韦氏及东宫集团:仇恨累积已至。韦氏通过王同皎,不仅确认北门三处关键岗哨内应,更暗中联络部分对张党克扣军饷不满的中下层军官,掌握约两百名敢死之士。其目标明确,必欲手刃张易之、张昌宗,为子女复仇。然其力量不足以单独成事,故暂隐忍,服从张柬之之整体谋划,唯要求行动时必须确保张氏兄弟无路可逃。太子李显依旧惊惧萎靡,东宫事务实际由韦氏独断。”

“太平公主集团:保持超然姿态,然暗中布局周全。近月来,其洛阳城外三处庄园均有车马频繁运送箱笼出城,疑为转移贵重资产。府中护卫增加三成,且多新面孔,似有招募江湖死士。其与张柬之、韦氏两方均有极隐秘之单向联系(只收信息,不主动提供),显然打定主意坐观成败,待局势明朗后迅速选边,以谋取最大利益。其情报网络似已部分渗透入控鹤监。”

“张易之、张昌宗集团:危机感日益深重。张易之几乎寸步不离迎仙宫,以侍疾为名行监控之实,其控鹤监亲信卫士已增至五百人,部分部署于宫门要害。张昌宗‘闭门思过’之宅邸亦守卫森严。二人近期频繁密会,张易之似有劝说张昌宗必要时‘先下手为强’之意图,然张昌宗贪恋富贵,心存侥幸,未下决断。其党羽李迥秀、杨再思等人,亦惶惶不可终日,开始暗中变卖洛阳产业,谋求后路。”

“女皇武则天:秋深之后,病情确呈加重之势。每日清醒时辰渐短,且清醒时亦常精神不济,处理政务多倚赖上官婉儿摘要禀报、代为批红。然其神志在短暂清醒时依旧清晰,对张党之跋扈与朝局之暗流,未必毫无觉察。近日,曾于服药后短暂清醒时,问及‘海外可有新稻种传来?’,又于一次昏沉中喃喃‘灵犀……星火……’,随即陷入沉睡。其手握墨玉之时日渐多,然眼中光芒,日趋浑浊孤寂。”

写到这里,陈延之的笔尖悬停了许久。一滴浓墨悄然滴落,在桑皮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迹,如同这神都夜空化不开的浓黑。他仿佛能看见那座被药气笼罩的暖阁,看见那个曾经傲视天下、如今却枯瘦如柴的老妇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握着那枚来自遥远过去与遥远彼岸的信物,心中翻涌着何等复杂难言的情绪?是追悔?是不甘?是怅惘?还是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好奇与叹息?

他最终没有去描绘那复杂的情绪,只是以最客观的笔触继续记录:

“综合研判:神都权力结构已崩解在即,平衡彻底失效。张党如痈疽溃烂,清流如刀已出鞘,东宫恨火如焚,公主静待火中取栗。女皇生命与权威,成为维系这畸形平衡的最后脆弱丝线,然此线随时可断。政变爆发之具体日期虽难精确,然其势已成,不可逆转。最可能之触发点:一、女皇突然驾崩或完全丧失意识;二、张党铤而走险,试图毒害或控制女皇、或公然攻击东宫;三、清流集团自觉准备已足,或侦知张党将行险,抢先发动。无论何种,届时必是宫阙喋血,禁军相残,神都大乱。”

报告的最后,他另起一行,笔锋变得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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