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5章 云帆风霜(2/2)
东方墨与青鸾落座。云帆并未坐下,而是从账房先生手中接过一个以油布严密包裹的沉重木匣,置于石桌之上。她解开油布,打开木匣,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数十册线装簿册,以及数卷封缄严密的羊皮纸卷。
“先生,夫人,”云帆肃容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晰平稳,“此木匣中,乃是过去十二年,粟珍阁在大唐两道(剑南道、山南西道)十四州、八十七县所有分阁、收储点的运营总册、历年收支明细、核心人事档案、重大交易记录之汇总精要。所有原始账册、地契、契书副本,已遵照三年前‘青鸟’密令,于今年六月前,分批加密转运至岭南外海‘珊瑚礁’秘库封存。”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本更薄的桑皮纸册,双手奉上:“此乃属下汇总撰写的《武周民生商业态势总览(永昌元年至长安四年)》,内附粟珍阁与各地方官吏、世家大族、江湖帮会、其他主要商团往来纪要摘要,及对神都政局、二张势力扩张路径的初步评估。”
东方墨并未立即去翻看那些册子,目光落在云帆那双骨节分明、手背皮肤因常年劳作与风吹而显得粗糙、甚至有几处细微裂口的手上,停留片刻。他示意云帆也坐下,缓声道:“这些不急。先说说,你这次从洛阳动身南下,一路所见所闻。不必看册子,就说你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心里感受到的。”
青鸾亦温言道:“帆儿,坐下喝口热茶,慢慢说。我们想听的,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间。”
云帆这才在石凳上欠身坐下,接过小翠递来的热茶,捧在手中汲取着暖意。她略作沉吟,似乎在梳理纷繁的见闻,片刻后,抬起清亮的眼睛,开始了叙述。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山间驿亭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沿途的风尘与重量。
“若论最直观的感受,属下总结为‘三竭’——民力已竭,吏治将竭,商道近竭。”
她首先描绘民生画卷:“自契丹乱起,朝廷为筹措军费,加征‘平虏捐’、‘防秋税’;乱平之后,这些税目并未取消,反而添了‘修宫款’、‘献祥瑞银’等名目。河南、河北、河东遭兵燹直接蹂躏之地,十室五空,田野荒芜。未直接遭兵祸之处,如属下途经的淮南、山南东道,农户岁收,往往六成乃至七成要用来缴纳各种赋税摊派。许多农户不堪重负,索性‘弃田逃户’,举家遁入山林或沦为流民。城镇之中,市面萧条。以洛阳南市为例,永昌年间(689年)有店铺一千二百余间,如今仍在开门营业者,不足七百。大量手工业者,因原料被权贵商贾垄断收购,成品又被市署胥吏以‘官价’强征,本利无归,纷纷破产,沦为雇工或乞丐。”
接着,她勾勒吏治腐败:“州县官吏,心思多不在安抚民生、处理政务。下者,拼命搜刮,以贿上官、保禄位;上者,则汲汲营营,寻求门路攀附神都权贵,尤以能搭上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门路为荣。漕运、盐铁、市舶等要害衙门,贪墨已成常态。例如,江南漕粮北运,沿途‘漂没’、‘损耗’竟高达三成,其中多少是真正损耗,多少是层层盘剥,无人敢深究。官吏考绩,不以民生改善为据,而以进奉多寡、结交权贵深浅为准绳。民间有谣:‘神都一台戏,州县万民膏;二张开口笑,天下百姓嚎。’”
最后,她痛陈商道混乱:“诚信二字,几成空谈。大商贾无不与权贵、宦官、酷吏有千丝万缕联系,垄断货源、操控行市、强买强卖。中小商户无依无靠,只能在夹缝中艰难求生,恶性竞争层出不穷,以次充好、假冒伪劣、欺诈客商之事,屡见不鲜。货币更是混乱不堪,朝廷铸钱不足,私铸劣钱泛滥。属下月前在扬州分阁结算,一日之内竟收到七种不同成色、轻重不一的‘开元通宝’,折算标准不一,损耗极大,交易成本陡增。许多地方,百姓甚至退回以物易物。”
说到这里,云帆端起粗陶碗,将微温的茶水一饮而尽,似要压下胸中的沉重与愤懑。她的叙述没有过多渲染,但那些具体的数据、事例、民谣,已足够拼凑出一幅武周王朝经济民生千疮百孔、即将溃烂的惊心图景。
东方墨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驿亭的晨雾,看到了更广阔土地上正在发生的苦难与不公。青鸾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眸中闪过痛惜与凛然。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山谷中的雾气,金红色的阳光照进破败的驿亭,在众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也将那木匣中厚厚的册卷,映照得轮廓分明,仿佛承载着一个时代不堪重负的秘密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