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0章 幻想破灭(2/2)
自己老了,病了,权威已大不如前。朝中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等待时机。此刻若以谋反重罪严惩二张,固然能平息部分舆论,但会不会让那些潜伏的势力认为自己已然软弱可欺,从而更加蠢蠢欲动?若轻纵二张,则必然大失人心,尤其是这些清流士人之心……但人心,与实实在在的皇权掌控相比,孰轻孰重?
短短的片刻,无数念头在武则天心中电闪而过。数十载操控权柄、于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经验,让她本能地倾向于维护现有的平衡,至少在确定接班人并稳固交接之前,不能轻易打破。
殿内的争吵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珠帘后那道能决定生死的最终裁决。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终于,珠帘后传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不容置疑的定调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张易之,张昌宗。”
二张浑身一抖,以头触地,不敢抬起。
“尔等行事不谨,招惹非议,以致朝野哗然,确有不当。”
此言一出,张柬之等人心中猛地一沉。
“然则,”武则天的话音微顿,继续道,“谋反大逆,非同小可。术士虚妄之言,岂可尽信?家奴私藏甲兵,或为主家失察,未必即存逆志。至于结交武将,书信往来,亦需查实具体情由,未可遽定其罪。”
“陛下!”张柬之忍不住抬头,悲声欲呼。
武则天却似未闻,缓缓说出了最终决定:“张柬之、崔玄暐等,忠直敢言,心系社稷,其情可嘉,朕心甚慰。二张行为失检,引动朝议,亦当惩戒。着张易之、张昌宗即日起闭门思过一月,罚俸三年,所兼各使职,暂由鸾台侍郎崔玄暐、司刑少卿桓彦范分别署理。此案……交由司刑寺细查,若无新的确凿反迹,便不必再行深究,以免动摇人心。”
话音落下,贞观殿内死一般寂静。
闭门思过?罚俸三年?暂罢使职?
如此滔天罪名,几同谋逆,最终的处置,竟轻飘如同掸去衣上微尘?!
张柬之僵立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竟有些佝偻。他望着那朦胧的珠帘,眼神从悲愤、失望,渐渐化为一片冰凉的死寂,最后,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绝望。他身后,崔玄暐、桓彦范等人,亦是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张易之、张昌宗则如蒙大赦,几乎虚脱在地,随即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谢陛下隆恩!谢陛下明察!臣等定当深刻反省,闭门思过,再不敢行差踏错!”
珠帘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武则天似乎倦极,挥了挥手。宦官会意,立刻尖声宣布:“退——朝——!”
百官如梦初醒,神情各异地开始行礼、退出。张柬之被同僚搀扶着,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背影萧索,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而二张党羽则迅速围拢上去,搀扶起喜极而泣的二张,低语安慰,眼神交换间,尽是庆幸与更深沉的怨毒。
殿外,寒风依旧凛冽。铅云压得更低,仿佛真的要塌塌下来。一场本可能涤荡妖氛的“朝堂惊雷”,就这样,在病榻上那位女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深思熟虑的“权衡”之下,化为了一声沉闷的哑雷,非但未能劈开阴霾,反而让这笼罩神都的暮色,变得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