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6章 胜利者的隐患(1/2)

奉宸苑庭院中的血腥气尚未被寒风吹散,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五人已率李多祚麾下最精锐的二百甲士,挟太子李显,如同一股裹挟着铁与血的激流,转向扑向皇城深处,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所在——长生院。

沿途宫道,景象与来时已然不同。零星的反抗已被薛思行部迅速扑灭,尸体被拖到道旁,鲜血在青石板上凝固成触目惊心的暗褐色冰痕。更多的太监、宫女、低级侍卫,则瑟缩在宫殿廊柱下、墙角阴影里,用惊惧茫然的眼神望着这支沉默疾行的军队,望着被簇拥在中间、面色惨白如鬼的太子,无人敢上前询问,更无人敢阻拦。宫灯在风中摇曳,将甲胄的寒光与众人拉长的影子投在朱红宫墙上,光怪陆离,如同鬼域行军。

长生院位于宫城西北,地势稍高,自成一体,殿阁恢宏,围墙森严。平日此处戒备本就不下于皇帝正殿,今夜变故骤起,驻守此处的少量羽林军与宦官内侍显然已得到警示,院门紧闭,墙头隐约可见持戟守卫的身影,气氛凝重如铁。

李多祚抬手,军队在长生院正门“延福门”前约五十步处停下,列成森严阵势。火把光芒将门前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门上狰狞的铜兽门环与紧闭的朱漆大门。院内一片死寂,与外面宫城的隐隐喧嚣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头巨兽在巢穴中屏息凝神。

张柬之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带着硝烟与血腥味涌入肺腑,却让他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发烫的头脑略微冷静。他整理了一下因疾行而略显凌乱的袍服,又将手中那柄作为信物、沾了些许尘土的象牙笏板握紧,越众而出,崔玄暐、桓彦范紧随其后。李显被韦氏和两名军士几乎是架着,拖到了阵前,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旁人支撑。

张柬之走到门前约十步处,停下脚步,运足中气,朝着紧闭的院门,用清晰而沉痛的声音朗声道:“臣,凤阁鸾台平章事张柬之,与同僚崔玄暐、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及太子殿下在此!有紧急军国大事,需立禀陛下!”

声音在空旷的宫苑前回荡,传入森严的院墙之内。

院内依旧寂然,唯有寒风掠过殿宇飞檐的呜咽。

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正当李多祚眉头紧锁,手按剑柄,身后甲士也开始有些躁动时,那扇沉重的“延福门”,竟从中间缓缓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没有宦官唱喏,没有宫女掌灯,只有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常服、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沉静的老宦官,独自立在门缝后的阴影里。正是武则天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之一,高延福。

高延福的目光先扫过门外黑压压的军队,在火把光芒下甲胄森然的李多祚身上停留一瞬,又在面无人色的李显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须发苍然、神色决绝的张柬之身上。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宫内大珰特有的阴柔与镇定:“张相、诸位公卿、大将军、太子殿下。陛下已安寝,不知何事如此紧急,需夤夜带兵叩阙?”

这话问得平淡,却隐含锋芒。带兵夜闯皇帝寝宫,在任何朝代都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张柬之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反而挺直脊梁,声音更加洪亮悲愤:“高公公!非是臣等不敬,实是事态紧急,关乎社稷存亡,陛下安危!奸臣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包藏祸心,勾结武将,私蓄甲兵,更行巫蛊窥测之事,证据确凿!今夜恐其狗急跳墙,危害陛下圣躬!臣等与太子殿下、李大将军为护驾锄奸,不得已率兵入宫,现已将二张逆贼诛杀于奉宸苑!”

他顿了顿,不给高延福消化这惊人消息的时间,继续道:“然宫中恐有余党未清,为保万全,臣等特来长生院护驾,并请陛下明察奸佞之罪,为天下正视听!太子殿下仁孝,忧心陛下安危,亦在此候旨!”

一番话,将“带兵闯宫”定性为“护驾锄奸”,将诛杀二张说成既定事实与首要功绩,同时抬出太子这块招牌,可谓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来意,也占据了道义制高点。

门内阴影中的高延福,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诛杀二张……这么快?他心中巨震,但常年侍奉君侧养成的城府让他面上不露分毫。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聆听门内更深处是否有指示,然后才缓缓道:“张相所言,老奴已然知晓。然陛下龙体违和,早已安歇,实不宜惊扰。诛杀二张之事,既已办妥,诸位公卿与大将军忠勇可嘉。不若请太子殿下与诸位暂退,待明日陛下起身,再行详奏……”

“高公公!”崔玄暐忍不住上前,声音带着急切,“非是臣等不愿等!今夜宫禁已动,刀兵已见,陛下身处深宫,岂能安枕?万一有漏网之鱼惊扰圣驾,何人能当此责?臣等一片赤诚,只为陛下安危,太子殿下亦忧心如焚!务必请见陛下一面,亲陈原委,确保陛下无虞,方敢退去!”这话已近乎逼宫,意思很明显:不见到武则天,确认她的状态,绝不退兵。

桓彦范、敬晖也纷纷出言附和,语气坚决。

门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高延福身后的黑暗中,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轻响与脚步声,显然院内也有防备。

就在双方僵持,空气凝滞得几乎要迸出火花时,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倦意,却依然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从门内深处,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清晰地传了出来:

“张柬之……崔玄暐……李多祚……还有……显儿……”

是武则天!

尽管声音虚弱,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气势,依然让门外的张柬之等人心头一凛,李显更是浑身剧震,差点瘫软下去,被韦氏死死掐住胳膊。

“带着兵……到朕的寝宫门前……你们……是想逼宫吗?”武则天的话速很慢,却字字如铁锥,敲在每个人心上。

张柬之立刻躬身,声音悲切却毫不退缩:“臣等万死不敢!陛下!张易之、张昌宗罪恶滔天,今夜不诛,恐生肘腋之变!臣等实为陛下安危,为李唐社稷,不得已行此雷霆手段!今二张已伏诛,然陛下受奸佞蒙蔽多年,朝纲紊乱,天下汹汹,太子殿下仁厚,天下归心!臣等泣血恳请陛下,为宗庙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传位于太子,颐养天年,则上顺天意,下安民心,陛下亦可保全千古圣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