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南山雾隐·皇子暂离纷扰地(1/2)
长安城的秋,总带着一种煊赫与肃杀交织的矛盾气息。朱雀天街两侧的槐树叶已染金黄,在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下闪烁着富丽的光泽,然而不时卷地而起的风却已透出凛冽的寒意,裹挟着沙尘,掠过巍峨的宫阙楼台,仿佛在提醒着这座帝国心脏,繁华之下,时序更迭、万物萧条的定律从未改变。
太极宫内,气氛却比季节更早地凝上了一层无形的霜。陛下近日因辽东战事后遗的粮秣调度事宜,再度龙颜震怒,斥责了数位重臣。东宫虽地位稳固,但魏王泰那边似乎又有了新的动静,几位依附于他的文臣接连上了几道引经据典、暗藏机锋的折子,引得朝野私下议论纷纷。就连一向沉静的后宫,也因某些难以捉摸的风向而显得比平日更加沉寂几分。
在这片无声的紧张中,九皇子晋王李治所在的立政殿偏殿,却像是一处被刻意忽略的宁静角落。他自幼体弱,不似兄长们那般弓马娴熟、锐意进取,加之性情仁孝温和,虽得父皇关爱,但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连日来秋燥加重了他的咳疾,太医署丞亲自诊脉后,斟酌着向陛下和皇后禀奏,言道晋王殿下乃“忧思伤脾,肺气略虚,兼之今岁秋燥尤甚”,建议“暂离宫禁喧嚣,择清静之地静养旬日,怡情悦性,于玉体大有裨益”。
陛下日理万机,对此等小事自是准奏,只嘱咐务必安排妥当。长孙皇后心思缜密,深知幼子性情,明白他在这宫墙内的压抑,便亲自选定终南山麓的宗圣宫。此处并非最奢华的皇家道观,却因老子曾在此讲授《道德经》而底蕴深厚,环境清幽,香火鼎盛中自有一份超然之气,正合静养。
于是,在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早,一行不算浩荡却规制严谨的车驾,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朱雀门,沿着向南的驿道,离开了这座巨大而沉重的帝国都城。
马车内,李治身着亲王常服,外罩一件御寒的狐裘,背靠着柔软的锦垫,手中虽捧着一卷《庄子》,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只是怔怔地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绉纱,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致。
离了那重重宫阙,视野陡然开阔。天际线不再是翘起的飞檐和冰冷的墙垛,而是绵延的田畴、远方的山峦和辽阔得让人心头发酸的秋日苍穹。空气中不再是宫廷特有的沉檀香与权力的铜锈味,而是混合着泥土、枯草和成熟谷物气息的、略带粗粝感的自由味道。
他轻轻咳了几声,随侍的内侍立刻紧张地递上温热的药茶。李治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的不适,三分在身,七分在心。父皇的伟业如日中天,光芒万丈,令他崇敬之余,亦感难以企及的压力。兄弟们的明争暗斗,他看在眼里,忧在心中,却无力改变,只能更加谨言慎行,将自己缩得更小,以免被那无形的漩涡卷入。那些经史典籍、治国之道,他读得懂,却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除了权术与制衡,为君之道,是否还应有别的?一颗仁恕之心,在这煌煌天朝,究竟价值几何?这些疑问,他无人可诉,只能深深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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