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灯下倦眸溯寒襟(2/2)

这双眼睛,与他平日里见惯的那些或柔媚、或温顺、或怯懦、或精明的目光全然不同。它不属于这死气沉沉的掖庭,甚至不属于这重重宫阙。它属于更广阔的天地,或者,属于某个不屈的灵魂独自坚守的堡垒。

她依着规矩,远远地、姿态无可挑剔地向他行了一礼,动作流畅而沉静,没有丝毫谄媚,也不带怨怼,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仪式。风掠过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住,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李治站在原地,竟一时忘了回应。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混杂着惊讶、怜悯,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某种独特气质吸引的悸动。他想问些什么,想走近一些,但身份、宫规,以及她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界限分明的眼神,都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最终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算是受了她的礼,也算是某种无言的示意,随后便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那片荒僻之地。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还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她已直起身,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单薄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像一株柔韧的芦苇,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寒风折断,却又奇迹般地牢牢扎根于冻土之中。

那幅画面,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力,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此后不久,他便“偶然”听闻掖庭用度紧张,冬日炭薪不足。又“恰巧”过问了一句宫中低位妃嫔的冬衣供给。再后来,一件厚实的新斗篷和一只暖手的手炉,他便通过曲折却稳妥的途径,送到了那位武才人的手中。他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是上位者应有的仁厚。

可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被现实中更为错综复杂的烦恼缠绕,李治望着跳动的烛火,不得不承认,当年那份“仁厚”里,或许掺杂了些许别样的东西。是那惊鸿一瞥中触及的坚韧灵魂,是那双冰层下燃烧的眼眸,在他年轻的心湖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虽细微,却至今未曾完全平息。

窗外的风更紧了,发出尖锐的呼啸。李治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轻轻合上了眼。那时的他,如何能预料,这一缕源于寒襟的微澜,会在岁月的长河中,逐渐演变成日后足以颠覆他心湖、乃至影响帝国格局的汹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