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缁衣初着叩禅关(1/2)

感业寺坐落于长安城郊外一片松林环绕的山坳里,远离尘嚣,自成一方天地。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停在那座看起来古朴甚至有些斑驳的寺门前。没有巍峨的殿宇,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青灰色的砖墙,深褐色的木门,以及门楣上那块同样古朴、刻着“感业寺”三字的匾额。一种混合着香火、陈旧木料和山中清冷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宫中那繁华精致却压抑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透出的是一种直抵人心的、空寂的寒凉。

早有知客僧尼等候在门前,皆是身着灰色或褐色缁衣,面容平静,眼神淡漠,仿佛见惯了这般被皇家送来“颐养天年”或是“青灯礼佛”的女子。她们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依着规矩,引导着这一行神情各异、大多面带泪痕的新来者进入寺中。

寺内庭院深深,古树参天,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的青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梵唱声从远处的大殿隐隐传来,悠远而空灵,更衬得这方天地静得让人心慌。武媚低着头,跟在队伍末尾,沉默地走过一道道门槛,穿过一座座殿堂。她能感觉到同来的宫人那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抽噎和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但她自己,却奇异地陷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许,是接连的打击已经耗尽了她的情绪,又或许,是这寺院本身那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规则力量,让她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她们被引至一处僻静的净室,进行出家前最后的准备。沐浴,更衣。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带不走心底的寒意。换上寺中准备的、粗糙的灰色棉布内衣,外面再套上那件标志着与红尘彻底割裂的缁衣。布料粗粝,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不适的触感。腰间系上同色的丝绦,最后,戴上一顶同样灰扑扑的僧帽,暂时遮掩住尚且存留的青丝。

当她们被引至大雄宝殿时,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高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眸,慈悲而淡漠地俯视着众生。寺中住持,一位年迈的女尼,手持剃刀,立于佛前,神情肃穆。两侧是执事僧尼,手持法器,低声诵唱着听不懂的经文,那声音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击着每一个初入此门者的心防。

仪式开始了。一个个名字被唱到,一个个女子颤抖着上前,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当剃刀贴上头皮,伴随着细微的“噌噌”声,一缕缕或乌黑、或保养得宜的青丝,无声地飘落在地。每一次落发,都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或是一阵无法自控的颤抖。那不仅仅是头发的脱落,是容颜的损毁,更是与过往一切身份、情感、乃至作为女子的部分特征的彻底决绝。

“武媚。”

轮到她了。

她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稳步上前,在那蒲团上跪下,挺直了脊背,却垂下了眼睑。她能感觉到住持那审视的、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许是因为她过于平静,与旁人截然不同。

冰冷的剃刀,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贴上了她的后颈,然后缓缓上移,贴住了头皮。

那一瞬间,武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少女时在利州江畔的烂漫,初入宫廷时的新奇与忐忑,得到才人封号时那短暂的欣喜,深宫之中无数个孤寂的夜晚,还有……东方墨在江畔赠玉时那郑重的眼神,以及他许下的那句如今看来遥不可及、甚至可能早已被遗忘的“千年之约”。墨玉贴身佩戴着,隔着粗糙的衣物,传来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暖意,与头顶剃刀的冰冷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那八个字,在此刻听来,竟像是一种无言的讽刺。本心?她的本心是什么?在这皇权与佛法的双重碾压下,本心又值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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