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夜探解府(1/2)

子夜过半,月隐星稀,偌大的解府沉浸在墨色里,只余几处廊下悬挂的羊角灯笼,透出昏黄暧昧的光,将亭台楼阁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偶有巡夜家丁提着气死风灯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杨炯伏在屋脊暗处,屏息观察。他常年领兵,最擅夜袭侦察,眼力极毒。

只片刻,便瞧出这府中守卫布置的关窍,明处的家丁三五一队,按着固定路线巡行,步伐整齐却略显呆板;暗处却另有玄机,那假山石后、古树枝桠间、月洞门阴影里,隐约有呼吸声极轻缓绵长,分明是潜伏的暗哨,且皆身负武功,非寻常护院可比。

“好个解府,外松内紧,果然有鬼。”杨炯心中冷笑,却不慌张。

他自怀中取出一小包粉末,迎风轻撒,那粉末无色无味,随风飘散。此乃橘桔梗特制的引兽香,对人无害,却能引得猫狗躁动。

果然,不多时,远处便传来几声犬吠,由远及近,渐渐喧哗起来。暗处几道呼吸声顿时一乱,有人低语:“怎么回事?”

“怕是野猫惊了狗。”

“去看看!”

三四道黑影自暗处掠出,朝犬吠方向去了。

杨炯趁此空隙,身形如狸猫般滑下屋檐,贴着墙根阴影疾行。他专挑花木繁盛处走,借枝叶掩映,时而匍匐,时而疾窜,总在巡丁将转未转的刹那穿过路径。

过一重月亮门时,忽见前方廊下转出两个提灯丫鬟,正低声说笑走来。

杨炯不及退避,索性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滚入廊旁一丛茂密的海棠花下,屏息不动。

那两个丫鬟渐行渐近,只听一个道:“你可瞧见了?大少爷今儿又灌了不少黄汤,方才在厨房闹得好没体统。”

另一个嗤笑:“他哪日不闹?倒是二少爷,平日瞧着温文,今日那几句话,句句都往大少爷心窝子里戳呢。”

先头那个压低了声:“我听说,三爷那边近来动静不小,频频往福建派人,二爷这几日脸色都不好看……”

话音渐远,二人拐过回廊去了。

杨炯心中一动,待她们走远,方从花丛中钻出,衣上不免沾了些露水泥污,也顾不得了。

他辨明方向,朝府邸深处潜去。

按常理,家主书房、密室等多设在宅院中轴线上的主屋附近,他便往那灯火最为疏落、却格局最为宏大的院落摸去。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大的庭院。

当中一株古柏,怕是有二三百年树龄,枝干虬结如龙,树冠亭亭如盖,在夜色中显得森森然。

树旁立着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洞穴幽深。

杨炯正欲绕行,忽觉那假山阴影中似有呼吸声,极轻微,却逃不过他这等高手的耳朵。

“暗哨在此。”杨炯心念电转,不退反进,悄然退至来时路径旁的一处竹丛后,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运劲往东侧围墙一弹。“叮”一声轻响,在静夜中格外清脆。

假山阴影中立刻掠出一道黑影,疾如鹰隼,扑向声响处。

杨炯趁此机会,身形疾闪,已穿过庭院,隐入对面廊柱之后。

回头再看,那黑影在墙边搜寻无果,正自疑惑,却并未折返假山,反而跃上墙头,朝外张望,竟是去追那虚无的声响了。

“好机警的暗哨,竟不固守原地。”杨炯暗赞,脚下却不停,沿着回廊疾走。

这院落应是解府核心所在,屋宇皆用上等楠木构建,窗棂雕着精细的万字不断头花纹,廊下悬的灯笼也换成了琉璃罩,光晕柔和。

正行间,忽见前方月洞门内灯火通明,隐隐有算盘珠响和人语声。

杨炯贴墙靠近,透过窗纱缝隙窥视,只见屋内七八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正埋头拨算盘、记账簿,两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立在当中,低声商议着什么“漕银”“盐引”“福建急用”等语。

居中一张紫檀大案后,坐着个富态老者,穿一身赭石色杭绸直裰,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偶尔睁眼,精光四射,想来就是解府三爷解戚。

杨炯不敢久留,正欲退去另寻密室所在,忽听得屋内解三爷开口道:“这批货务必三日内装船,走海路,直达泉州。沿途打点,加倍给。”

一管家躬身:“三爷放心,都是老路子,稳妥。”

另一人却道:“只是近日江上巡检司查得严,是不是……”

解三爷冷笑:“严?徐指挥使上月才收了我三千两‘冰敬’,他敢严?照旧例再加五百两,让他行个方便。”

杨炯听得“泉州”“海路”,心中豁然开朗,这解三爷果然与福建军情有涉!

正待细听,忽觉身后微风飒然,暗道不好,足尖一点,身形已飘然跃起,单手勾住廊檐,一个翻身便上了屋顶,伏在瓦垄之间。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自廊柱后转出,轻“咦”了一声,显是发觉了异常。

那人四下一扫,未见人影,却不肯罢休,竟也跃上屋顶,四下查看。

杨炯屏住呼吸,将身子紧紧贴在屋瓦阴影中,心下暗惊:此人轻功不俗,警觉极高,若非自己见机得快,险些被撞个正着。

那人在屋顶逡巡片刻,未发现踪迹,方跃下地去。

杨炯待他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暗道这解府真是龙潭虎穴。他不敢再贸然行动,仔细观察下方格局,见这主院之后,另有一重小院,黑沉沉无半点灯火,院墙却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似有铁蒺藜反光。

“此地无银三百两。”杨炯心道。

他瞅准时机,待又一队巡丁走过,便如一片落叶般飘下屋顶,几个起落,已至那高墙之下。

墙高约一丈,倒也难不倒他,正欲提气纵上,忽听得墙内传来极轻微的机括转动之声,咔嗒轻响,在静夜中分外清晰。

杨炯心中一凛,伏身不动。

少顷,机括声停,似有人从内打开门户。

他悄然绕至侧面,见墙根处竟有一扇隐蔽小门,此时正缓缓推开,走出两个黑衣人,抬着一口沉甸甸的铁箱,脚步沉重。

二人将铁箱放在门外一株老槐树下,其中一人低声道:“就放这儿,自有人来取。”

另一人应了,二人又返身入门,小门无声闭合。

杨炯待他们去远,方从暗处走出,审视那铁箱。

箱体乌黑,锁孔奇特,非寻常钥匙可开。他不敢妄动,只记下位置,心道这必是解府秘密运送之物,或许与福建有关。

当务之急,仍是先寻解戚的书房要紧。

他绕回正墙,见墙头铁蒺藜密布,难以逾越,便转而寻墙边树木借力。

恰见墙外一株老柏,枝干斜伸,有几枝探过墙头。

杨炯提气轻纵,手攀枝干,如猿猴般荡入墙内,落地无声。

院内果然别有洞天。

但见青石板铺地,洁净无尘,却无花草点缀,只正中一座石砌小屋,无窗无檐,形如巨棺,门上挂着三把硕大的铜锁,锁身泛着幽蓝光泽,竟是掺了玄铁铸成。

小屋四周,或明或暗立着十余人,皆黑衣劲装,腰佩刀剑,双目炯炯,分明是一流好手。

杨炯伏在墙角暗影中,心中暗忖:这般守卫,硬闯绝无可能。

正思量对策,忽觉侧后方有异,猛回头,只见三丈外一株合抱粗的银杏树后,转出一人,身形魁伟,面色冷峻,双目如电,直射过来。

“谁!”一声暴喝,声虽不高,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杨炯心知行藏已露,却不慌乱,反而从容自暗处走出,拱手赔笑道:“这位爷,小的是新来的帮厨,白日里送菜走错了路,方才又内急寻茅房,不想七拐八绕竟迷在此处,罪过罪过。”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身粗布衣裳沾泥带露,确是仆役打扮,面上惶恐也不似作伪,但眼中精光一闪,冷笑道:“迷路?此处是内院,外有高墙,内有暗记,寻常仆役根本不敢来此,更别说夜间闯入。说!何人指使?有何图谋?”

说着,一步步逼近。

此人步履沉稳,每踏一步,青石板便微微一震,显是外家功夫已臻化境。

杨炯暗自估量,若动起手来,自己虽不惧,但必惊动全院守卫,那时插翅难逃。

他一面暗中提气,预备雷霆一击后趁乱脱身,一面继续佯装惶恐,连连后退:“小的真是迷路,若有半句虚言,天打……”

那汉子已至五步之内,右手缓缓按上刀柄,眼中杀机已现。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月洞门处传来一声平静女声:“张五爷,这么晚还没歇着呀?”

众人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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