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蟒缚八闽(1/2)

话说光阴荏苒,倏忽间已至九月初旬。

虽节气入秋,那江南的日头却依旧毒辣辣的,直叫人疑心仍是三伏天气。官道两旁,树叶蔫蔫地卷着边,知了扯着嗓子嘶鸣,更添几分燥热。

却见南下一支军马,正浩浩荡荡行在官道上。

打头是一千麟嘉卫,端的威风凛凛,人人一袭赤红麒麟服,那红是用茜草并朱砂染就,日光下灼灼如焰;背上负着火枪,乌沉沉的枪管用油布仔细裹了;腰间挎着神臂弩,机括擦得锃亮;胯下一水儿的赤红大宛马,俱是千里挑一的良驹,马蹄踏在黄土道上,扬起阵阵烟尘,却队形严整,丝毫不乱。

这般装束,在这秋老虎的天气里,本该是汗流浃背的。可细看那些军士,个个脊背挺直,额上虽也有细密汗珠,却无一人解甲卸胄。

头盔下的面孔多是二十上下年纪,眉眼间透着沙场淬炼出的精悍,行进间呼吸匀长,显是百战强军。

队伍正中,拥着一少年将军。

但见他年不过二十,穿一袭赤红金底蟒袍,那蟒是用金线掺着孔雀羽捻成的丝绣的,日光一晃,鳞甲仿佛活了一般流转光华。

头上未戴盔,只用一根赤金簪绾住发髻,余发披在肩后,随风微微飘动。面如冠玉,眉峰似剑,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看人时并不刻意威严,却自有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

不是杨炯还能是谁?

此刻他高坐马上,手中正翻阅着一寸金递来的密报。

那信纸是用特殊药水浸过的,寻常人看去只道是白纸一张,须得在日头下斜着瞧,方能显出字迹来。

杨炯看得专注,时而蹙眉,时而颔首,修长的手指在纸缘无意识地轻叩着。

“王爷。”一旁陈三两催马凑近,递过一卷羊皮地图,“福建全舆图在此。”

杨炯接过,就着马背展开。

那图绘得极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乃至乡间小道,俱标注分明。他目光在南平、宁化、长汀、潮州几处逡巡,眉头渐渐锁紧,形成个浅浅的“川”字。

毛罡此时也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按眼下行军脚程,再有三日便可抵南平府。是否要催促前军,加快些行程?”

“不必。”杨炯头也未抬,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着,“最新线报,范汝为遣了大批江湖人物北上,如今都散在大运河沿岸各州县。我已传信回府,命家中好生戒备。”

毛罡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是说……那厮要打漕运的主意?”

“十有八九。”杨炯收起地图,卷了卷握在手中,“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他为何要在运河沿线安插这许多人手。料是想在大战胶着时,给咱们漕运来记狠的,断我军粮草补给。”

“这老杀才真是猪油蒙了心!”陈三两在旁听了,暴跳如雷,“如今卢少夫人在长安王府坐镇,那些鼠辈想在少夫人眼皮子底下搞鬼,还是在漕运上动心思,岂不是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杨炯不置可否,只将话题一转:“岳展那边有新消息。他在潮州遇了硬茬子,叛军足有万余,据城死守,连城中官员百姓俱被裹挟。来信请示,该如何破局。”

此言一出,周围几员将领都沉默下来。

潮州乃是闽粤咽喉,若强攻,难免伤及无辜百姓;若久围,又恐延误全局。

这确是个两难的棋。

杨炯见众人不语,忽地展颜一笑:“我只回了六个字。”

“哪六个字?”陈三两急问。

“结硬寨,打呆仗。”

毛罡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王爷的意思是……围而不攻?”

“正是此理。”杨炯颔首,目光重新投向手中地图,“福建地势,七山二水一分田。咱们若纠结于一城一地得失,便是入了范汝为的套。

须得以点控线,以线切面,你们看,”他手指在地图上连点数处,“南平、宁化、长汀、潮州,这四个便是‘点’;而闽江、沙溪、汀江,这三条水道便是‘线’。”

杨炯指尖顺着河流走向缓缓滑动:“只要控住这几条命脉,整个福建八闽便如瓮中之鳖。届时叛军粮草不济,信息不通,内部分化是迟早的事。”

陈三两听得热血上涌,一拍大腿道:“那还等甚?咱们速速南下,渡江直取福州便是!”

“猴急什么?”杨炯笑骂一句,忽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队伍后头招了招手,“阿娅,过来。”

“唉唉唉!来啦!”清脆的应答声从后军传来。

不多时,便见一骑枣红小马嘚嘚跑来,马上少女,穿一身靛蓝碎花布衣,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额前刘海被汗浸得贴在皮肤上,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正是苗女阿娅。

她催马来到杨炯身侧,歪着头问:“少爷,寻我何事?”

杨炯也不多言,只伸出手:“你的蛇呢?”

阿娅眨眨眼,虽不明所以,还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只见一道银光“嗖”地窜出,稳稳盘在她掌心。

细看那物,竟是条二尺来长的银环蛇,通体银白,一环环墨黑的纹路从颈至尾,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蛇首昂起,信子吞吐,一双竖瞳幽幽的,看得人脊背发寒。

周遭几个亲兵下意识勒马退后半步。

杨炯却面不改色,伸手道:“给我。”

阿娅护宝似的将小蛇往怀里搂了搂,嘟囔道:“少爷,小环哪里惹着您了?它最近可乖了,前儿还帮我逮了只偷吃干粮的老鼠……”

“想哪儿去了。”杨炯失笑,指了指陈三两,“借你小蛇用用,让这大家瞧瞧,蟒蛇是怎么捕猎的。”

阿娅这才松口气,小心翼翼将银环蛇递过去。那小蛇似通人性,到了杨炯手中也不挣扎,只静静盘着。

杨炯将它轻轻绕在陈三两裸露的左臂上。那蛇身冰凉滑腻,触感诡异,陈三两虽也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汉子,此刻也不禁肌肉紧绷,额角渗出冷汗来。

“阿娅,吹哨。”杨炯吩咐。

阿娅点点头,将二指含入口中,吹出一串奇特的音律。那哨声时而尖锐如鸟鸣,时而低沉如虫吟,起伏间自有韵律。

说也奇怪,银环蛇闻声,身子缓缓蠕动起来。

起初只是松松盘着,渐渐地,一圈圈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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