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明晴朗日(2/2)
王贺是被透窗而入愈来愈亮的晨光晃醒的,眼皮上暖融融的触感驱散了残留的黑暗。
他缓缓睁眼,脑中仍残留着嗡嗡的余响与彻夜的血色梦魇。
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他不停地哭喊、奔跑,伸出手想要攥住母亲那角绯红的衣袖,却总是扑空。
母亲的身影在血泊中渐渐淡去,只有那句话反反复复,萦绕不散:“贺儿,带我……回家去。”
家?
王贺躺在枕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有一瞬的恍惚。
母亲说的“家”,是咸阳的王大将军府,是北疆风沙里的戍边小院,还是……母亲口中那片有兄弟姐妹、有无尽牛羊的匈奴草原?
他依稀记得,母亲曾搂着他,在塞外的星空下,用生硬的秦语轻声说过:草原深处,有我们的家。等贺儿再大些,阿母带你回去看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阿绾脸上。
阳光在她细腻的脸颊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绒毛,那张脸小巧而干净,与母亲深邃秾丽的异域轮廓截然不同。
可就是这样一张看着便令人心安的面容,笑起来或生气时,却会焕发出一种生动的、带着热力的光彩……那光彩,莫名地让他想起母亲温柔注视他时的眼眸。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阿绾的颊边。
触手温软。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鼻间发出一点含混的咕哝,又沉入更深的睡乡。
王贺收回手,蜷了蜷指尖,将那点细微的暖意悄悄握在掌心,蓝眸中的空洞迷茫,似乎也被这晨光与眼前的宁静,冲淡了那么一丝。
阿绾一觉醒来,身旁的榻上已然空空。
她心下一惊,慌忙起身,随手将散乱的长发挽了个松散的发髻,便急急地奔出了静室。
室外药气氤氲。
却见王贺正安静地跪坐在一方矮桌前,捧着一只陶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碗中浓黑如墨的汤药。
那药汁的气味极为辛烈厚重,苦涩的气味直冲鼻端,连远远站着的阿绾都觉得舌根发紧。
可王贺只是垂着眼帘,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神情平静无波,仿佛饮下的只是寻常清水。
刘季正在不远处的药柜前忙碌,手中拈着些干枯的根茎或蜷曲的草叶,细细分拣、称量。
阿绾看不懂那些药材,只赶忙上前躬身行礼。
“醒了?”刘季闻声转头,朝她和煦地笑了笑。
他自然知晓这小女子如今颇得圣心,人也是极为聪明,因此言语间便多了几分随和和亲切,“看你睡得沉,小公子特意叮嘱,莫要惊扰你。我这里没什么好的,”他指了指王贺手中的药碗,半开玩笑道,“只有这些苦汤汁子,可要来一碗尝尝?”
“不不不!”阿绾吓得连连摆手,朝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敬谢不敏,“小人不敢,不饿,真的一点也不饿!”
她这避之不及的模样,竟逗得一旁喝药的王贺轻轻笑出了声。
少年抬起头,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那融合了胡汉优点的深邃轮廓,因这一笑而骤然鲜活起来,湛蓝的眼眸里漾开清浅的涟漪,像是冰封的湖面忽被春风吹皱,折射出令人心折的光彩。
阿绾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得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口中急急道:“你……你这般,想必是大好了?那……那便不需小人了吧?我、我还有差事,得赶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