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影子(2/2)
秦念慈没有当场批复。
她返回后,通过文化馆的官方平台,发起了一场特殊的“全民投票”,议题是:一句口号,是否有资格成为非遗?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超过七成的民众投了反对票。
一条留言被顶到了最高:“它不应该被供奉在博物馆里,它应该活在每一个赶路人的嘴边,活在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最终的决议是:不予申遗。
但文化馆将拨款支持当地建立一个“民间信念流动展”,每年选取十个村落进行巡回展览。
闭幕会上,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拉住秦念慈的手,真诚地说:“姑娘,谢谢你。这话要是真成了古董,我们就再也说不出口了,那股劲儿,就散了。”
不久后,沈昭岐的身影出现在了华东的鱼米之乡,正值插秧季。
当地正在轰轰烈烈地推行“智慧农业示范区”,要求所有农户统一使用新品种,统一采用机器直播,统一品牌包装。
农户们表面上积极配合,私底下却怨声载道:“机器是快,一天能播上百亩,但那秧苗就像没断奶的娃娃,扎不下根,不服水土。”
沈昭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租下了一亩试验田。
在周围无人机轰鸣、播种机飞驰的景象中,他卷起裤腿,赤脚下田,用最传统的方式,一株一株地手工插秧。
他甚至刻意让每一株秧苗的间距都略有不同。
秋收时,他的田亩产量的确比那些“智慧大田”低了一成,但在随后的一次盲品评测中,他的米饭却获得了唯一的满分。
他没有去推销,只是在村头摆了一张小桌,上面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杯清水,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写着:“长得慢,是因为它还记得怎么呼吸。”一股奇异的米香,引来了十里八乡的人。
人们口耳相传,“呼吸米”的名声不胫而走,价格甚至超过了那些精美包装的“品牌米”。
几天后,周围的农户开始悄悄恢复传统耕法,甚至有人主动拆除了部分高价购入的智能设备。
“不是说科技不好,”一位老农扛着锄头说,“是要先问问这片地,它自己愿不愿意。”沈昭岐听着,只是将那碗米饭的照片,默默设置成了自己的手机壁纸。
京城,一场名为“共信链”的生态大会正在召开。
主持人秦知语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数百名业界精英和地方代表,宣布了一个震撼性的决定:“从今天起,‘共信链’系统将全面开放接口权限,任何村庄、合作社,无需申报、无需审核,均可自主接入我们的冷链、质检乃至金融支持系统。”
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哗然。
一位高管立刻站起来质疑:“秦总,没有任何审核机制,这完全是开放式入口!一旦被恶意利用,整个系统的信用都会崩塌!”
秦知语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平静地示意工作人员,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东北一个种大豆的农民,正热情地邀请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来查看自家的所有账目、产量和土壤检测报告。
他咧着嘴,笑着说:“你来帮我查明白了,咱俩的地,都能卖上好价钱。咱们得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这儿的土,不撒谎!”
掌声还未完全响起,会场的大屏幕上,全国地图的数据突然开始疯狂跳动。
就在秦知语讲话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全国范围内,新增了217个自主接入“共信链”的站点,它们像繁星般,散落于28个不同的省份。
秦知语望着那一个个被点亮的红点,低声说了一句,仿佛是对自己,也像是对所有人:“真正的秩序,从来不是靠管出来的。”
会议结束后,她独自一人走上江堤,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她打开个人终端,发送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备忘录:“如果你能看见,这就是你曾经说过的,大地自有回响。”
而此刻,在万里之外的西北荒原,那间孤零零的哨屋旁,沈昭岐留下的那台扩音器,正随着微风的起伏,将那句断续却无比坚定的录音,送向更远的地方:“……我还在。”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沈昭岐删掉了手机里那张“呼吸米”的壁纸。
他的终端上跳出一条新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地理坐标,以及一串实时更新的土壤盐碱度读数和未来一周的潮汐数据。
他目光一凝,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屏幕,望向了东南方向那片浸泡在海水与烈日中的沉默土地。
他发动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划破宁静,车头调转,奔向一片比戈壁更严酷、比稻田更固执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