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夹层回响（1/2）

绝对陌生的“空间”——如果这个词还能适用的话——将残存的舰队包裹。没有参考系，没有熟悉的星辰坐标，只有那如同宇宙胎动般缓慢变幻的暗色调极光云霭，以及远方那些轮廓模糊、意义不明的巨大蠕动暗影。空间本身散发着一种粘稠的“质感”，仿佛航行在某种半流体的、冰冷而惰性的介质中，常规引擎的效率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六十。

“决断”号舰桥内，应急光源勉强维持着基本照明，将人们脸上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神色映照得更加晦暗。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熔融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旧灰尘混合着微弱电离辐射的怪异气味。

“‘守墓人’，继续汇报情况。”伊芙琳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她的目光扫过主屏幕上那些荒诞的外部景象，最终落在内部系统状态汇总上。舰船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决断’号结构损伤评估：主框架多处应力性裂纹，b7至c12区域舰体完整性丧失百分之四十，内部气压依赖紧急隔断维持。主动力系统输出功率降至百分之四十五，三号、六号辅助能源阵列完全损毁。护盾发生器过载烧毁，无法修复。常规传感器阵列有效探测范围缩减百分之八十，高维及灵能传感器部分功能异常，读数可信度待评估。”‘守墓人’的合成音虽然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往常略快，似乎也在全力处理着前所未有的混乱数据。

“生命维持系统？”

“核心区域稳定。但外围受损区域已有十七处报告微量有害气体泄漏，辐射屏蔽水平下降至安全阈值边缘。医疗区……能量源载体生命体征维持系统工作正常，但两位载体的生理指标仍处于极低水平，无复苏迹象。深层脑波监测显示异常活跃的潜意识活动，与外部环境存在未明确的低频共振。”

银羽和艾尔莎还活着，但他们的意识似乎被卷入了某种更深层的、与这个诡异空间相关的状态。伊芙琳的心沉了沉，这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新的危险。

“与其他幸存舰船的通讯？”

“已重建低带宽加密数据链。星火文明‘刚毅’号、‘坚韧’号巡洋舰损伤程度分别为百分之五十五和百分之六十，仍保有基本机动与防御能力。索利安‘澄心’号、‘净念’号、‘止水’号灵能舰灵能系统损耗严重，但结构相对完整，灵能护盾输出降至百分之三十以下。塔拉肯‘坚毅’号秩序之锚……损伤评估百分之七十二，主武器系统失效，秩序场发生器严重不稳定，仅维持最低限度生命支持与推进。”

一支伤痕累累、战力十不存一的残兵。而他们所处的环境……

“环境分析报告。”

“当前空间物理参数系统性偏移已确认。引力常数波动范围±百分之十五；光速测定值降低约百分之八；普朗克常数、精细结构常数等基础量子参数均检测到微小但持续的漂移。空间曲率呈现非均匀分布，存在多处‘平坦褶皱’与‘曲率尖点’。背景辐射频谱包含大量未知波段，部分与‘门户辐射’及‘熵寂侵蚀’特征谱线有近似之处，但更‘混沌’与‘古老’。初步判断，当前空间为现实宇宙的‘异常纬度夹层’或‘结构损伤区域’，其形成机制与‘彼岸之桥’实验或类似的高纬度干涉行为有关。”‘守墓人’停顿了一下，“警告：先前检测到的巨大生命反应信号再次出现，方位相对坐标系阿尔法-七，距离无法精确测定，但正在缓慢接近。信号特征……与已知任何生物或能量生命模式均不匹配，呈现出高度‘概念性’与‘结构性’混合特质。”

概念性与结构性的生命？伊芙琳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投向主屏幕，试图从那片缓缓流动的暗色云霭中看出些什么。那片巨大的蠕动暗影，似乎就是信号来源的方向。

就在这时，来自索利安“澄心”号的通讯请求再次亮起。接通后，汐澜宗师的身影出现，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眼神中的清澈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取代。

“伊芙琳指挥官，我们的灵能者感知到了这片空间的‘回响’。”她开门见山，声音带着灵能消耗过度的沙哑，“它不是一个稳定的‘地方’。它是一个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疤’，一个在很久以前，因某种超越我们理解的力量撕裂现实结构而形成的‘夹缝’。这里的物理规则混乱，时空结构脆弱，并且……充满了‘痛苦’和‘饥饿’的残留意念。”

“痛苦和饥饿？来自那个生命反应？”伊芙琳追问。

“不完全是。”汐澜微微摇头，“那个巨大的存在，它更像是……这片‘伤疤’本身滋生的‘免疫反应’，或者说是‘炎症’。它的‘饥饿’指向外界，指向我们这些‘异物’。而空间的‘痛苦’，是更底层、更弥散的，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在无声地呻吟，记录着当初撕裂它时承受的创伤。我们的灵能共鸣在这里受到了严重的干扰和污染，一些低阶灵能者已经出现了幻听和幻视，他们报告听到了‘碎裂声’和‘哀嚎’，看到了……无法描述的破碎景象。”

灵能污染。这又是一个坏消息。伊芙琳立刻下令：“通知所有舰船，非必要情况下，灵能者避免进行深度感知或大范围灵能外放。加强精神防护措施。”

“另外，”汐澜补充道，她的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直视伊芙琳，“我感知到，银羽和艾尔莎两位小友的深层意识波动，与这片空间的‘痛苦回响’之间，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共鸣。她们的谐律本质，似乎能一定程度上‘解读’或‘抚慰’这种回响。但这过程极其危险，可能将她们本就脆弱的意识彻底拉入这片空间的创伤记忆之中。”

共鸣……解读……创伤记忆。伊芙琳脑中飞快转动。这或许是他们理解这个鬼地方、甚至找到出路的关键，但代价可能是银羽和艾尔莎。这个抉择太过残酷。

“伊芙琳指挥官，我们必须尽快决定行动方向。”加尔铁元帅低沉的声音突然插入了通讯频道，是来自塔拉肯“坚毅”号的直接连线。他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另一块屏幕上，这位以铁腕和冷硬着称的塔拉肯元帅，此刻也难掩疲态，脸上的棱角似乎都因伤痛和挫折而软化了些许，但眼神深处那执拗的秩序之火并未熄灭。“停留在此处被动等待，只会消耗我们本就所剩无几的资源，并增加被那个未知存在攻击的风险。我提议，组成联合侦察小队，主动对那个生命反应源进行有限度的探测，获取情报。同时，尝试寻找这片异常空间的‘边界’或‘薄弱点’，为可能的再次‘纬度偏移’或常规脱离做准备。”

主动侦察？在这个规则混乱、强敌环伺的鬼地方？伊芙琳的第一个反应是反对。但冷静下来思考，加尔铁的话不无道理。坐以待毙确实不是办法。他们对这个空间一无所知，那个巨大的生命反应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且，塔拉肯在“秩序”技术和维度理论方面，或许有独特的见解。

“侦察可以，但不能冒进。”伊芙琳斟酌着措辞，“我们需要制定严格的协议。侦察小队规模要小，装备精良但不过分依赖复杂系统（因为规则不稳定），以获取基础环境数据和生命反应初步情报为目标，绝不主动接触或挑衅。同时，各舰留守力量必须保持最高警戒，随时准备接应或提供火力掩护。”

“同意。”加尔铁干脆地回应，似乎早就料到伊芙琳会附加条件。

“索利安方面可以提供灵能遮蔽与预警支持，”汐澜也表态，“但我们必须首先稳定内部灵能环境，防止污染扩散。这需要时间。”

“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临时指挥框架。”伊芙琳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在之前卡隆的混乱中，各自为战甚至相互干扰的教训太深刻了。

短暂的沉默。加尔铁和汐澜的全息影像对视了一眼（尽管隔着屏幕），又都看向伊芙琳。

“我提议，成立临时联合指挥部，由伊芙琳指挥官担任总指挥，负责全局协调与最终决策。”汐澜率先开口，声音平静，“索利安在此次危机中损失同样惨重，且灵能特性在此环境受限，难以主导。”

加尔铁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缓缓点头：“塔拉肯附议。但联合指挥部需包含三方代表，重大行动需协商。”

“可以。”伊芙琳没有犹豫，“指挥部即刻成立。雷恩副官代表星火，加尔铁元帅代表塔拉肯，汐澜宗师代表索利安。现在我们首先处理内部问题：各舰损伤控制、资源整合分配、人员安抚与医疗。同时，组建侦察小队，人选和装备方案一小时内提交指挥部审议。”

命令迅速下达。残存的舰队如同重伤的巨兽，开始艰难地自我修复与整合。工程师和损管队员穿着防护服，在危险破损的舰体结构中穿梭；医疗人员忙于救治伤员，同时监控着银羽和艾尔莎那令人揪心的状态；后勤官们清点着所剩无几的能源、食物、备件，制定着严格的配给制度。

而在“决断”号的医疗区内，昏迷中的银羽和艾尔莎，她们的意识正沉浸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海”之中。

这里并非黑暗。无数破碎的、闪烁的画面、声音、感觉、概念，如同海底的发光水母和残骸，在她们意识的周围缓缓飘荡、旋转。有些画面是扭曲的星空和崩坏的大地（卡隆的毁灭片段）；有些是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几何结构图和能量流图谱（逻辑纪元的残留信息）；有些则是纯粹的情绪色彩——深紫色的恐惧、灰白色的空洞、暗蓝色的强制、暗金色的坚韧……还有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晦暗的“背景音”，那是这片诡异纬度空间本身的“痛苦回响”，如同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撞击声和撕裂声。

银羽的意识碎片努力地聚拢着。她“感觉”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另一股温暖而坚韧的意念流始终在不远处，如同灯塔般指引着她——是艾尔莎。两人在织纹哨站融合而成的深层灵魂链接，在这意识混沌的底层，反而成为了最牢固的锚点。

她们“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的触角感知到的一些“痕迹”。

一条巨大到无法想象的“裂缝”的幻影，横贯于某种无法描述的“基底”之上。裂缝边缘闪烁着狂暴的、灰蓝交织的能量残光。无数的“碎片”——可能是空间结构碎片，也可能是法则碎片，甚至是时间碎片——从裂缝中迸溅出来，散落到这片“夹层”的各个角落，形成了那些缓慢蠕动的暗影和变幻的云霭。裂缝本身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和“渗出”，散发出那种“饥饿”与“恶意”。

而在裂缝的某处，她们感知到了几个“点”。几个散发着微弱但稳定波动的“点”。其中一个“点”的波动，给银羽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冰冷、空洞、充满绝对的观察欲——是“观测者”？

另一个“点”则更加晦涩，仿佛是由纯粹的“拒绝”与“逻辑悖论”构成，与周围痛苦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嵌合”在其中。

还有一个“点”……非常遥远，非常微弱，但散发出一种让她们灵魂深处感到亲近与共鸣的韵律——那是谐律的韵律，但与她们所知的又有所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悲伤。

这些感知碎片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让银羽和艾尔莎在无意识中，对这片“夹层空间”有了一个极其初步的、概念性的认知：这是一个古老的战场残骸，一次可怕纬度撕裂的产物，其中残留着多方力量的痕迹，包括观测者、某种逻辑悖论实体，以及……或许与谐律起源相关的某种存在？

她们的潜意识尝试着去“触碰”那些感知到的“点”，尤其是那个散发着谐律共鸣的遥远存在。但每一次尝试，都会引来周围“痛苦回响”的剧烈反噬，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入她们的精神核心，同时外部现实中的生命体征监测器也会发出急促的警报。

医疗人员紧张地调整着维持设备，却对她们意识深处的激烈交锋无能为力。

时间（如果这个概念在这里还有意义的话）在忙碌与压抑中流逝。大约四十分钟后，临时联合指挥部收到了第一份侦察小队组建方案。

小队由六人组成：星火文明两人，包括一名经验丰富的陆战队指挥官（擅长极端环境生存与侦察）和一名顶尖的物理学家（负责环境数据分析）；塔拉肯一人，是一名秩序工程师兼维度理论学者，携带经过简化的秩序场探测设备；索利安两人，均为中阶灵能者，擅长精神防护、隐蔽与预警，但严格限制主动灵能外放；最后一人，则是一名来自星火的随舰历史学家兼考古学家，逻辑纪元研究专家，旨在应对可能遇到的古老遗迹或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