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天昏地暗(2/2)
一会儿起风了,一片落叶晃晃悠悠竟然飘到了眼前,费无极顿时就流下了一颗豆大的泪珠,那泪珠儿滚落在了嘴角,穿过那近乎花白飘逸的胡须,又淌落到了脖颈,他低下头去一抹,可抬头竟然是泪流满面了。眼前被泪水迷漫着,如何可以看得清,如何可以瞧的着。
费无极擦干眼泪,又凝视着外面的栏杆,顺着栏杆往下看,只见,外面栏杆的台基之处,有一只大蚂蚁引着一群小蚂蚁,匆匆忙忙往高处的小土坡而去,两个蚂蚁像是结伴而行,又寸步不离。
顷刻间那雨滴儿,就淅淅沥沥开来。费无极慢慢的关上了窗户,往床边移去,不知不觉又在往回走,费无极自言自语的说道:“大概窗户还没有关住罢,如何手心这般的冷,身上这样的凉!”说着说着他又转过身去要关窗户,结果他在开窗户。
正在此时,武连进去送姜汤,看到后忙道:“师父,外面下雨了。您为何还要开窗子?不怕冷么!小心着凉又该咳嗽了。”说着这话的功夫,费无极果然咳嗽了一声。
费无极问道:“窗子关住了么?我还以为没有,我老糊涂了。”
普安走了进来,马上叹道:“您这哪里是头脑糊涂了,是心里糊涂了。”
武连赶忙过去关住窗子,又扶着费无极上了床,给他把被子盖好,递过一碗姜汤。
费无极勉强的呡了一小口,还是神情恍惚之状,又叹道:“徒儿,你们去吧,让为师再静一静。”
一语落地,普安、武连面面相觑,摇摇头叹息着应声而去,掩上房门忍住伤悲。
费无极还在思量着,不知不觉,他眼前又浮现出了和张明远、扁头、阿长之间的历历往事。仿佛师兄没有离去,他还活着,永远活在自己心中,活在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
费无极神情恍惚,黄昏时分,有人推门而入,居然是久未露面的关中“小太尉”姚平仲。费无极也不起身,姚平仲近前倒了一杯茶,叮嘱道:“无极,明远撒手人寰,贫道知道了。”
费无极叹道:“不必安慰我,你这些年来也不容易。子午他们去大理国之际,你来过一次,咱们秉烛夜谈,无话不说。可是你却不见他们四个。你当年离开东京,可是与他们说了不少话。我知道,你怕他们行走江湖,忍不住透漏你在青城山的行踪。你大可放心,他们不会出卖你。”
姚平仲笑道:“我与他们的话,当年东京说过了,就不说了。”
费无极叹道:“当年你说自己想来成都府青城山,果然你来了,没有食言。”
姚平仲道:“那是自然,我姚平仲别的不敢说,当年想来青城山,却是实话实说。种溪遇害后,种浩也走了。种师道和老夫人都走了,种家军垮了,姚家军垮了,折家军垮了。大宋西军彻底灰飞烟灭。长安在金人之手,我实在心有不甘。老夫是世居关中,汉唐长安如今被朝廷割让出去,多少关中人要痛哭流涕?此种苦不堪言,你哪能明白?”
费无极道:“我如何不明白?我也是生在终南山,将京兆府长安城看作故乡。长安陪伴我费无极的童年、青年、中年,如今安度晚年来到青城山。本想回到长安,回到终南山祭奠师父、师叔,可以后恐怕也不能够了。”
姚平仲道:“站在终南山,遥望长安,唯有苦不堪言。”
费无极道:“赵佶、赵桓、赵构父子三人,自己做个无耻的君王,却坑害了我大宋千千万万黎民百姓,他们罪孽深重。”
姚平仲冷笑道:“当年我为何连夜就跑,来到青城山,你可知,其中奥秘?”
费无极惊道:“当年都以为你被金人抓走了。”
姚平仲道:“这件事,我最后也瞒了你们徒弟普安和武连。那是我们在东京最后一晚,我请子午四人吃酒,与他们辞别。”
费无极道:“你瞒着我和明远,临走也不让我们知道,害得我们为你默默流泪。”
姚平仲捋了捋胡须,叹道:“张明远走了,种浩走了,种溪走了,就剩下你费无极、扁头、阿长。契丹人萧燕,这些年来,一直杳无音信么?”
费无极听了这话,摇摇头苦笑道:“燕妹早去西辽了,听来到成都府的西域商人说,耶律大石称帝后,封了萧勇为天山大将军,萧燕为天山夫人。他们荣华富贵,儿孙满堂,我替他高兴。”说话间,眼里含泪,低下头去。
姚平仲道:“如今你我都不想过问大宋朝廷之事,眼下没人再管你了,费无极。”
费无极心如刀割,缓缓落泪道:“无人叫我无极哥哥了,也无人与我争吵了,从此以后,清心寡欲,心平气和,在青城山安度晚年,也是极好。”
姚平仲笑道:“苏东坡有云‘江山如画,人生如梦。’”
费无极道:“不错,姚兄所言极是。人生如梦,我再也回不到童年了,也再回不到故乡了。终南山如今丧落金人之手,祭奠他们,还要到金国去。”
姚平仲恨恨的道:“完颜构,最是卑鄙无耻,他这辈子也别想回到洛阳落叶归根。”
费无极捂住姚平仲嘴巴,笑道:“虽说此处乃我卧房,可不许你骂大宋朝廷天子。他叫做赵构,你如何给人家改了姓氏?”
姚平仲冷笑道:“赵香云当年,九哥长,九哥短,我看叫九妹好了。我这些年也听闻不少江湖小道消息,如今大宋朝廷,贪生怕死,只顾西湖饮酒作乐,全然不顾黎民百姓的苦难深重。世人皆知,黄河两岸兵荒马乱,江南水乡莫非就歌舞升平不成?岳飞抗金,出师北伐,需要银子钱。朝廷哪里来的,还不是从老百姓手上拿去的。一边给女真人送,一边给抗金大军备用,还有,临安府的帝王将相也要消受。这大宋子民就苦不堪言了,又向何人去说呢?”
费无极道:“叫九姐,九老太太也极好,他那种断子绝孙的东西,乃是咎由自取。他老娘也眼瞎了,生出他这么个东西?为了皇权,不管老爹和兄长的死活。就算他高寿,活个万万岁,又能如何?想必后世招来不少滚滚骂名,也未可知。”
姚平仲嘘唏不已,叹道:“好了,不说他了,人家身在帝王之家,便是享福之人。不似我等,苦苦挣扎在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真佩服自己的当年。我料定童贯不会让我进宫见驾。我料定钦宗皇上是靠不住之人。故而我离开庙堂就对了。费无极,你和张明远,跟着种师道老将军,进宫见驾,又去协助钦宗和当今天子,你们累不累啊?到头来,空空如也,岂不自寻烦恼?明知大梦一场,还要一意孤行,实乃自寻烦恼。”
费无极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叹道:“靖康之耻后,我就心灰意冷,偏偏明远要执迷不悟。想想看,都是痛心疾首。赵佶要杀张觉,赵桓要杀种师中,赵构要杀岳飞。他们父子三人,罪孽深重。”
姚平仲道:“如若当年我不跑,死的就是我姚平仲,就没种师中什么事了。替罪羔羊这件事,姓赵的,最是拿手绝活。”
二人觉之索然无味,喝了口茶,皆沉默不语。姚平仲安慰费无极几句,辞别离去。费无极送到门口,看着竹林间的月光,眼泪止不住又落了下来。
片刻,起风了,淅淅沥沥的雨,伴随电闪雷鸣,下个不停。费无极回到屋内,坐在窗边,盯着烛火,双眼迷茫,好似张明远、种浩、种溪又同自己在说笑,师父李长安和师叔大嘴,还有扁头、阿长都在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