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你赢了(2/2)

刘崇的目光投向殿外的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从小聪慧活泼的弟弟,看到他最后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他说——‘是父皇和母后害了我’。”

这句话如同一柄钝刀,狠狠地扎进了刘坚的心。

“父皇,”刘崇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龙椅上那个苍老的男人,“世民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真的认为自己没有任何过错吗?”

刘坚呆坐在龙椅上,无言以对。

刘崇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压抑多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世民本来是个聪明活泼的孩子,他可以有很平凡很快乐的人生。如果不是独孤皇后强迫他、逼迫他成才,不是她勾结杨素,教他如何争储夺嫡——世民怎么会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妄想?!如果不是父皇你逢人便说‘此子甚类高皇帝’,如果不是你在朝堂上一次次纵容他的野心,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取代我这个太子?!”

他的眼眶泛红,声音近乎嘶吼:“如果你真的想让世民当皇帝,为什么不干脆废了我这个太子?!如果你不想让他当皇帝,为什么要给他希望?!是谁害死了世民?是你!是你啊,父皇!”

最后一句话在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刘坚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颤抖。刘崇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把他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他说得没错,如果不是自己恋栈帝位,如果不是自己想用刘秩来制衡太子,想玩那个可笑的“制衡”游戏,他们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他从没为刘秩考虑过。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样纵容,等将来刘崇登基,刘秩会是什么下场。

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权位,看到了朝堂的平衡,看到了帝王之术。他忘了,那两个孩子都是他的骨肉,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两行清泪,无声地从他苍老的面颊上滑落。

刘崇冷冷地看着这个流泪的父亲,一言不发。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悲哀,有解脱,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龙椅上那个曾让他仰望了一生的男人,此刻如何在自己的质问下溃不成军。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终于,刘坚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建成,你赢了。”

刘崇没有回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向殿门走去。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那绛紫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

身后,只有那座空旷的大殿,和一个孤独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当日,刘坚下旨,以身体不适为由,移驾仁寿宫静养,命太子刘崇监国摄政,总揽一切军国大事。

刘崇接过监国大权后的第一道旨意,便震惊朝野:独孤氏、长孙氏因不满新政推行,竟勾结宫中内侍,意图在玄武门伏杀太子,其罪当诛。着有司即刻查办,夷三族,以儆效尤。一时间,长安城中血雨腥风,无数人头落地,哭声震天。

越国公杨素因提前洞悉逆谋,遣人密报太子,使储君得免于难,有功于社稷社,加封尚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相,为臣工楷模。杨素跪接圣旨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叩首谢恩,口中高呼“太子英明”。

刘崇随后又有一道密令送入史馆:删除一切关于秦王刘秩的记载,无论是起居注、实录,还是朝堂档案,凡有“刘秩”二字者,尽数销毁。从今往后,大汉的史书上,将再也没有秦王刘秩这个人。仿佛他从未出生,从未活过,从未在玄武门前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对于参与玄武门之变的那些将领——秦琼、程知节、罗士信、尉迟恭等人——刘崇也没有忘记他们。他们被连降三级,即刻发配边疆,十年不得回京。

旨意下达时,程知节当场破口大骂,被押送的校尉狠狠抽了一鞭;秦琼则沉默地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地上了囚车。

两年后。

武功三十年秋,皇帝刘坚病逝于仁寿宫。据说临终前,他曾数次望向长安的方向,口中喃喃着“建成”和“世民”的名字,只是声音太轻,没人听得清他最后说了什么。

太子刘崇在未央宫顺利继位,登基大典庄严肃穆,一切按部就班,仿佛两年前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过。

追尊先帝刘坚为“世宗武皇帝”,庙号世宗,谥号武皇帝。

次年,改元“贞观”。

新帝刘崇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群臣,目光平静如水。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午后,想起那个白发苍苍流泪的父亲,想起那个倒在玄武门前、至死都在怨恨父皇母后的弟弟。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贞观元年,开始了。

大汉帝国,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翻开了新的一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