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伐齐之战(五)(2/2)
陆杳骂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失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恢复了那副凛然的神色,昂首对刘璟道:“汉王!不必多言!陆杳无能,未能约束部众,有负国恩。今大势已去,我一人之力难挽天倾。但我步六孤氏子弟,绝无降将!请汉王赐我一死,容我为大齐殉葬!”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中确实带着几分真诚的决绝。
刘璟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欣赏之色。他转头看向跟在身边的儿子刘昇,笑道:“昇儿,听见了?是个有骨气、也有趣的人,算是个人才。这个人,父王就赏给你了。若能收降他,让他真心归附,算是你一大功劳。”
刘昇闻言眼睛一亮,用力扳了扳自己的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好嘞!父王放心,交给我了!保证‘说服’他!” 说罢,他大步上前,也不管陆杳的挣扎和叫骂,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提起还在那摆“忠臣”姿态的陆杳,就往汉军大营深处走去。陆杳的怒骂声逐渐远去:“放开我!刘昇小儿!士可杀不可辱!……”
刘璟不再理会那边,转而面对投降的齐军将校和随后出营列队的黎阳守军。他高声宣布,兑现之前的承诺:三万黎阳士兵,每人即刻发放足够的口粮和返乡路费!但要求他们在黎阳暂时驻扎一月,维持秩序,待汉军分兵扫平河北其余州县,大局稳定后,再各自返乡。同时承诺,所有愿意留下的士兵及他们的家人,都将按汉国新法,在河北获得足额授田!
此言一出,黎阳大营内外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发自内心的欢呼声!“汉王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对于这些早已厌倦无休止的盘剥和徒劳战争的士兵来说,有粮、有钱、有田、有回家的希望,远比任何空洞的“忠义”口号来得实在。
刘璟很快将十万大军分作数路,命李虎、李弼、高昂、于谨等大将,各自率领一军,分头攻取冀州、殷州、瀛州、定州、幽州等地,最后在齐都邺城之下会师。他自己则亲自率领两万精锐,转向西边,直奔义州而去——他要亲自去见义州刺史斛律金,说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
至于更东面的沧州,慕容绍宗的大军早已兵临城下。
八月十三日·沧州·渤海郡城
两万汉军将渤海郡城围得水泄不通,但并未急于攻城。城下,一名年轻的汉军校尉,正扯着嗓子,对着城头喊话,内容却十分“家常”:
“爹啊——!您快开城降了吧!您看看我,在汉军这儿都做到校尉了!您要是降了,立下献城之功,我肯定能升将军!光宗耀祖啊爹!”
城头上,沧州刺史尉迟孟都气得胡子直翘,扶着垛口向下大骂:“闭嘴!老子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那喊话的汉军校尉,正是尉迟孟都的独子,尉迟迦。他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喊道:“爹啊!您是不是老糊涂了?尉迟家可就我这一根独苗啊!您不为我想想,也得为尉迟家的香火和前途想想吧?您都干了快一辈子刺史了,还在地方打转,儿子我还年轻啊!”
他这番“苦口婆心”又带着几分无赖的喊话,惹得城头上一些憋着笑的齐军士兵差点破功。
尉迟孟都身边的副将尉迟宝(与尉迟孟都同族),仔细辨认了一下,迟疑着小声说:“刺史……城下那位,好像……真是少公子啊。您听那破锣嗓子……我小时候还抱过他呢,这声音没错。”
尉迟孟都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怒道:“废话!他一张嘴嚎第一声老子就知道是这个混账东西!这个畜生!为了升官,居然跑来劝降他老子?还‘卖爹求荣’?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老子……老子当年就该把他射在墙上!” 老爷子气得口不择言。
尉迟宝叹了口气,劝道:“刺史,消消气。话糙理不糙……您确实就这一个儿子。您今年快六十了,守着一座孤城,又能守到几时?汉军势大,河北眼看就没了。公子他还年轻,前程远大……您……多少也得为他考虑一下后路啊。” 他是看着尉迟迦长大的,言语中不免带了些回护。
尉迟孟都沉默了,望着城下那个熟悉又“可恨”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士气低迷、面带菜色的守军,心中那点“为国尽忠”的念头,在独子的前途和现实的残酷面前,渐渐动摇。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老了许多,低声道:“罢了……老子知道。就是……就是气不过这逆子这副德行!这样吧,传令下去,再坚守……坚守到明天!明天天亮,开城……投降。” 他想给自己,也给所谓的“朝廷”最后留一点体面。
谁知尉迟宝这个直肠子,一听刺史松口了,立刻面露喜色,想也不想,就扒着垛口对着城下大喊:“公子——!你爹说了!让你明天再来!明天天亮,我们就开城投降——!”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清清楚楚传遍了城上城下。
“……” 尉迟孟都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有一万头某种神兽奔腾而过!他瞪着尉迟宝,恨不得一脚把这个猪队友踹下城去!老子还想矜持一下,维持点最后的脸面呢!这下全完了!底裤都让人看穿了!
果然,城下的尉迟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乐开了花。但他眼珠一转,又扯着嗓子喊:“不行啊爹!我饿了!等不到明天了!您快开门吧!我想吃您做的烧肉了!汉军这边的伙食,没您做的好吃!”
烧肉……听到这两个字,尉迟孟都紧绷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记忆中,儿子小时候每次生辰,自己都会亲自下厨,给他做最爱吃的烧肉,看着那小子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的样子……那些尘封的、属于家庭的温暖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冲垮了他最后那点固执和所谓的“体面”。
老将军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吩咐道:“开……开城门吧。还等什么明天……让我儿……进来吃烧肉。”
沧州,这座河北东部的重镇,就在这样一场充满戏剧性又带着浓浓人情味的“劝降”中,兵不血刃,顺利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