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她拆开档案袋时,风从裂缝里进来(2/2)
原来许文澜那份堪称完美的领养手续,那快得异乎寻常的审批流程,其根源竟在这里。
那不是一次充满巧合的“合规”收养,而是一场精心策划、自上而下的“风险剥离”。
她不是被“领养”,而是被“移除”了。
那个瞬间,苏霓终于明白了许文澜眼中那种深藏的、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的来源。
那是一种从生命之初就被强行切断根系的飘零。
当晚,园区主楼顶层的会议室灯火通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苏霓将那份《名录》的复印件放在桌子中央。
陆承安和唐主编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陆承安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得极其仔细,他没有去看那些触目惊心的处理建议,而是专注于文件的格式、签章和流程。
许久,他才抬起头,沉声道:“这份名录,没有任何司法机关的备案和签发痕迹。所有的审批流程,都停留在行政系统内部。苏霓,如果你将它公开,我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历史问题,而是直接挑战了‘行政权力边界’这个最根本、最敏感的议题。这会是一场地震。”
唐主编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道:“而且是会波及当下的地震。”他指着文件末尾一连串的签批姓名,“我粗略看了看,当年在这上面签字的、批示的,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如今依然身居高位,甚至更高。一旦曝光,这就不是揭露历史,而是政治清算。我们会被瞬间碾碎。”
会议室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而室内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空气。
苏霓盯着那份名单,目光在“林素芬”和那十七个“红色一级”的名字之间来回移动。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我不公布任何一个名字呢?”
陆承安和唐主编同时一愣。
“我们不点名,不道姓。”苏霓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迅速画了起来,“我们只公布这份名录的存在,公布它的分类逻辑,公布‘红黄蓝’三色标签的定义,公布那些荒谬绝伦的‘处理建议’。”
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个个代表人物的方框,又用线条将它们与“监控”、“调离”、“限制子女”等关键词连接起来,形成一张触目惊心的关系网。
“我们不点火,”苏霓放下笔,看着两人,一字一句道,“我们只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一直在冒黑烟的烟囱。”
第二天,《听见昨天》栏目官网和所有合作平台,同步上线了一部名为《编号0。她的丈夫,一位优秀的工程师,被调往偏远的三线工厂。她刚满三岁的女儿,被鉴定为‘不适宜在原生家庭成长’,由组织出面,送交他人抚养……”
短片没有控诉,没有煽情,只是冷静地陈述。
结尾,黑色的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两行白色的小字:
“你听过她的声音吗?”
“你记得她的编号吗?”
二十四小时内,“编号0我们正在整理的‘禁声年代’全部原始资料。明天一早,人就到。”
苏霓握着电话,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车子正好经过园区里那片旧建筑区,那座因年久失修而被列入拆迁计划的老礼堂,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
“原来最深的牢笼,不是那个锁住人的地方,而是那个让人以为自己本该被锁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那座即将被夷为平地的老礼堂上久久停留。
烟囱已经升起,那么,那些被压抑了三十年的回声,又该在何处奏响?
一个念头,如同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那座废墟,在她的瞳孔里,开始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