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校舍旧情愫(2/2)

张二蛋沉默地点点头,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深深的愧疚和无力感:“都怪我…要不是我…”

“不怪你!”李小花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是有人心太脏!你和孩子们才是受害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但很快又平复下来,“别想那么多了。现在教室搭起来了,孩子们有地方上课了,这就是最大的好事!你看他们多开心。”她指了指外面玩耍的孩子。

看着孩子们在简陋空地上追逐嬉戏的笑脸,听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张二蛋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辛酸,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如同大地般沉厚的欣慰和满足。这笑容,在李小花的眼中,比冬日的阳光还要珍贵和温暖。

“张老师!小花老师!快看!我们堆了个大雪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兴奋地拉着张二蛋和李小花的衣角。

两人被孩子拉到屋外。空地上,孩子们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合力堆起了一个歪歪扭扭、只有半人高、用石子做眼睛、树枝当手臂的小雪人。雪人憨态可掬,在淡金色的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

“真棒!”李小花由衷地赞叹,拿出手机,“来!我们一起跟小雪人合个影好不好?”

“好!”孩子们欢呼雀跃,立刻簇拥到雪人旁边。

张二蛋被孩子们推搡着,站到了雪人旁边。李小花很自然地站到了他身边,微微侧身,靠近了一些。孩子们挤在他们身前身后,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笑得无比灿烂。

“准备好啦!一、二、三——茄子!”李小花笑着按下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

镜头里,孩子们挤在中间,笑容纯真无邪。李小花站在张二蛋身侧,羽绒服的帽子边沿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衬着她的笑脸,眼神明亮而温暖。张二蛋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袖口还沾着木屑,脸上带着未擦净的灰尘和一丝尚未褪去的局促,但眼神却异常温和,嘴角那抹因为孩子们而自然流露的笑意,是照片中最质朴、也最动人的风景。冬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在身后简陋却崭新的木板校舍背景上,投下长长的、仿佛融为一体的影子。

拍完照,孩子们又跑开了。空地上只剩下李小花和张二蛋,还有那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寒风卷起地上细碎的雪粒,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张二蛋低着头,用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冻土,沉默了几秒钟,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李小花的眼睛,声音低低的,带着山里汉子特有的笨拙和紧张:“小花…那个…新教室…门口那块空地,还空着…等开春了,我想…我想种点花…你说…种啥好?” 他的问题问得突兀而朴实,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在李小花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李小花看着他被冻得通红、布满茧子和细小伤口的双手,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如同对待最珍贵幼苗般的期盼,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一股混合着心疼、敬佩和某种难以言喻情愫的热流涌上眼眶,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种…”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温暖的笑意,“种向日葵吧。好养活,开得热闹,金灿灿的,看着就暖和。孩子们肯定喜欢。”

“向日葵…好!就种向日葵!”张二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承诺,用力地点着头,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纯粹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金黄色的花海在简陋校舍前盛开的景象。这笑容,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驱散了他眉宇间积压已久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踩着冻土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山坡小径传来。两人循声望去。

是夏侯北。

他独自一人,穿着那件熟悉的旧工装外套,身影在初冬萧瑟的山坡背景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校舍前这温馨的一幕,看着张二蛋和李小花并肩站在小雪人旁说话的样子。他的脸色依旧有些憔悴,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眼神深邃而复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欣慰、释然、难以言说的落寞,还有一丝最终放下的平静。

看到两人望过来,夏侯北的脸上缓缓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僵硬,有些勉强,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真诚。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对着张二蛋和李小花的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沿着来时的山坡小径,一步一步,沉默地向山下走去。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带着一种孤寂的决然,渐渐融入了山野的枯黄与苍茫之中。脚下的冻土,发出轻微而清晰的碎裂声响。

李小花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融入枯黄山野的孤寂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一阵尖锐的酸楚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那个点头,那抹笑容里蕴含的东西,她读懂了。是祝福,是告别,是终于将某种沉重而隐秘的期待彻底放下的释然,也是对自己内心选择的最终确认。

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空地上那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小雪人静静地立在那里,用石子做的眼睛,似乎也默默注视着山坡小径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