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绝望的交易(2/2)
每一个“帮不了”,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张二蛋的心上!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在王海峰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冰冷推拒的话语中,迅速黯淡下去,几乎熄灭。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凳子上栽倒下去。
就在张二蛋感到最后一丝力气都要被抽干的时候,王海峰话锋却极其微妙地一转。他身体又靠回沙发背,手指停止了敲击,拿起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不过呢,” 他拉长了语调,目光重新落在张二蛋那张绝望的脸上,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意味,“事情嘛……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张二蛋猛地抬起头,灰暗的眼中瞬间又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王海峰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老师我在教育局,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办事员,人微言轻。这种涉及其他强力部门的事情,我直接去说话,分量不够,人家根本不会搭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张二蛋的反应。
“但是呢……我在这个位置上,年头久了,总归认识一些人,多少还有点老脸在。如果是为了……嗯,一些‘非原则性’的事情,豁出去这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托托关系,也许……也许能找人递个话,侧面了解一下情况,或者……在不太违反规定的前提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嗯,对你兄弟有利的‘说法’?” 他的话说得极其含蓄、隐晦,充满了官场的“艺术”,但核心意思很明确:能帮忙,但需要代价!
张二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听懂了王海峰的弦外之音!老师愿意“豁出老脸”,但需要他付出相应的东西!他像是即将溺亡的人,拼命想抓住这根递到眼前的稻草,急切地问道:“王老师!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砸锅卖铁!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王海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神色。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再次前倾,脸上堆起一种“为你着想”的为难表情,压低了声音:
“二蛋啊,你也别说什么砸锅卖铁。老师知道你困难。是这样……” 他搓了搓手,仿佛有些难以启齿,“我老家有个远房表弟,在省城那边……嗯,搞点文化用品的小生意。主要是做教辅材料的,给中小学生用的练习册、试卷什么的。”
张二蛋的心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王海峰仿佛没看到张二蛋瞬间变化的脸色,自顾自地、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着:
“他呢,一直想把他的产品推广到咱们这边的基层学校,特别是像你们卧牛山这样的村小。他觉得,山村的孩子更需要好的学习资料嘛!想法是好的!但是呢,你也知道,现在市场竞争大,他一个新牌子,想进学校,不容易啊!需要学校认可,需要试用……”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张二蛋的眼睛,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二蛋,你现在是卧牛山村小的实际负责人吧?刘主任那边不是也把担子压给你了吗?你看……如果你能帮个小忙,以你们卧牛山村小的名义,跟我这个表弟签个推广合作协议,引进他这套教辅材料,让孩子们试用试用……嗯,也不用多,就一个学期。这样,他那边有了一个‘示范点’,有了业绩,后续推广就容易多了。”
王海峰的脸上露出一种“你懂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
“这事儿要是成了,我这个做表哥的,也算帮了亲戚一个小忙,脸上有光啊!那我这老脸,在亲戚面前就好说话了!到时候,我再去求那些老朋友,为你兄弟的事情‘豁出老脸’去说说情、探探路……是不是就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多了?大家互相帮衬嘛!你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张二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推广教辅?签协议?让孩子们试用?
王海峰那看似合情合理的提议背后,隐藏着怎样赤裸裸的交易和肮脏的勾当,张二蛋瞬间就明白了!
作为一个扎根山村八年的老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来历不明、质量堪忧的教辅品牌,靠着“关系”强行塞进学校!价格肯定高于市场价!内容可能粗制滥造、错误百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是本就贫困的山里娃,要额外负担一笔不菲的费用!
是孩子们宝贵的学习时间,被浪费在毫无价值的题海战术里!
是那些劣质的纸张和油墨,可能损害孩子们的健康!
这根本不是什么“帮助”,这是对教育的亵渎!是对那些清澈眼神的背叛!是把他张二蛋钉在耻辱柱上的卖身契!
道德的红线,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横亘在他眼前!那根红线,是他为人师表的底线,是他八年来在清贫中坚守的最后一点尊严!
“不……这不行……” 张二蛋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比刚才在寒风中更甚。他看着王海峰那张堆着“为难”和“为你着想”表情的脸,只觉得一阵阵反胃。那笑容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是对他灵魂的明码标价!
“二蛋啊,” 王海峰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面孔,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的责备,“老师知道你是个好老师!有原则!讲良心!这很好!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现实,“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你兄弟生死攸关的时候!是他老父亲躺在医院等救命钱的时候!是火烧眉毛的时候!”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紧紧盯着张二蛋痛苦挣扎的眼睛:
“你想想!是那些还不知道质量如何的练习册重要,还是你兄弟的命重要?还是他父亲能不能活下来重要?!”
“再说了,” 王海峰的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蛊惑性的“开解”,“签个协议而已,让孩子们试用一下,又不是立刻就要钱!质量好坏,总要用了才知道嘛!万一……万一人家东西还不错呢?那不是皆大欢喜?就算……嗯,就算有点小瑕疵,那也是为了帮你兄弟渡过难关!是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孩子们……孩子们也会理解的!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二蛋眼中剧烈的挣扎和痛苦,最后又加了一把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和冰冷:
“二蛋,老师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路,给你指出来了。走不走,在你。老师这张老脸,也不是随便就能豁出去的。机会……就这么一次。你要是觉得抹不开那点面子,放不下那点……嗯,‘清高’……”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含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张二蛋的心头——不签,就别指望帮忙!夏侯北和他父亲,就只能听天由命!
张二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交替浮现出两幅画面:
一幅是夏侯北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咧着嘴对他憨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二蛋!好好干!山里娃就指望你了!” 然后是税务稽查那冰冷的面孔,鲜红的封条,面包车紧闭的车门……
另一幅是夏侯老叔慈祥的脸,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他手里:“二蛋,趁热吃!” 然后是医院抢救室那刺目的红灯,病危通知书上冰冷的黑字,催款单上那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
紧接着,画面又切换成教室里,孩子们那一双双清澈的、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睛,李小虎举着手问问题,王小梅担忧地看着他……然后,变成了成堆的、粗制滥造的、散发着劣质油墨味的练习册,压弯了孩子们瘦弱的肩膀,花光了他们父母从牙缝里省下的血汗钱……
一边是兄弟情谊、救命之恩、如山重负!
一边是为人师表、道德底线、良心拷问!
两座沉重无比的大山,在他瘦弱的肩膀上疯狂角力,要将他彻底撕裂!
“签个协议而已……”
“让孩子们试用一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机会……就这么一次……”
王海峰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萦绕。
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拒绝?眼睁睁看着北子在冰冷的看守所里蒙受不白之冤?眼睁睁看着如同父亲般的老叔因为没钱救治而撒手人寰?那他张二蛋,还算个人吗?!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答应?签下那份肮脏的协议?把那些不知所谓的垃圾塞给孩子们?用孩子们纯净的求知欲和本就贫困的家庭,去换取一个渺茫的、甚至可能是虚假的“帮忙”承诺?那他张二蛋,还配站在那三尺讲台上吗?!他还配被孩子们叫一声“张老师”吗?!
绝望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他紧闭的眼角奔流而出,顺着他布满胡茬、冻得青紫的脸颊,滚烫地流淌下来,滴落在他冰冷僵硬的手背上,也滴落在这间温暖却让他感到彻骨冰寒的客厅地板上。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底的冰窟,四周是坚不可摧的寒冰,头顶是唯一的出口,却被一张写着“卖身契”的巨网牢牢封死。向上是背叛灵魂的深渊,向下是粉身碎骨的绝境。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凝固。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张二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力道之大,瞬间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这铁锈般的腥味,似乎暂时麻痹了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温和、如今却布满血丝、浸满泪水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痛苦、不甘、屈辱……都如同燃尽的灰烬,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的灰败。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后的麻木。
他没有看王海峰,目光空洞地盯着地板上自己泪水滴落形成的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