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归乡的暖(2/2)
“尝尝这个,冻梨,咱这儿冬天就靠这个败火解腻。”夏侯北拿起一个冻梨,放进一个粗瓷碗里,又拿起暖水瓶倒了些热水进去。冻梨在热水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很快,碗里的水就结了一层薄冰,冻梨表面也变得黑亮柔软。
林雪薇好奇地看着。夏侯北把碗推到她面前:“捂一会儿,等软了吸里面的汁水,特别甜。”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的说笑声和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兴奋的狗叫。
“老栓叔!听说北子带媳妇儿回来啦?”
“哎哟!真带回来啦?快让俺们看看!”
“栓子家的!开门呐!”
木门被拍得啪啪作响,还夹杂着兴奋的喊声。
夏侯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乡村特有的自豪感:“是隔壁你二婶她们,还有前院的狗剩他娘,准是听说了,都跑来看新媳妇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冷风裹挟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涌了进来,瞬间塞满了本就不大的堂屋。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身材壮实的女人,系着条花布围裙,头发烫着细密的小卷,脸上带着爽朗又好奇的笑容,正是隔壁二婶。她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妇女,还有两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小子。
“哎哟!真俊啊!”二婶一进门,那双锐利的眼睛就精准地落在了炕上的林雪薇身上,嗓门洪亮得像敲锣,“老栓家的!你们北子可真有福气!从哪儿寻摸来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她几步就走到炕边,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林雪薇,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热情。
其他几个妇女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就是!这皮肤白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头发,又黑又亮,咋养的?”
“哎哟,这眉眼,真标致!北子你小子行啊!”
“姑娘,叫啥名儿?多大了?家里哪儿的?”
一股浓烈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厨房的油烟味、劣质雪花膏的香味、还有她们身上带来的室外寒气。林雪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热情和审视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她下意识地往夏侯北身边靠了靠。
夏侯北笑着挡了挡:“二婶,狗剩娘,你们别吓着雪薇。她叫林雪薇,城里来的。”
“城里姑娘啊!怪不得这么水灵!”二婶一拍大腿,嗓门更亮了,“雪薇啊,别怕生!以后就是咱青石峪的人了!有啥事就找你二婶!缺啥少啥也言语!”她说着,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林雪薇手里,“尝尝!自家地里结的南瓜子,香着呢!”
其他几个妇女也纷纷掏出带来的东西:一把晒得半干的红枣,几块自家蒸的、掺着豆面的黄米糕,甚至还有一小袋炒熟的松子。东西都不贵重,甚至有些粗糙,但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和善意,像一股股暖流,冲击着林雪薇的心防。她看着手里那些带着体温的、朴素的吃食,看着眼前这些被风霜刻下印记、却笑得无比真诚的脸庞,看着她们眼中那份纯粹的、对新成员的好奇和接纳,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全然包围的温暖感油然而生。她努力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却真诚的笑容:“谢谢二婶,谢谢大家。”
夏侯母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从灶房出来,看到这热闹的景象,脸上笑开了花:“都来了?正好!饺子出锅了!都尝尝!雪薇头回来,尝尝婶的手艺!”她把一个巨大的、盛得冒尖的粗瓷大碗放在林雪薇面前的炕桌上。碗里是皮不算很薄、形状各异却个个饱满的白胖饺子,散发着诱人的面香和肉香。
“雪薇,快尝尝!”夏侯北把筷子塞进她手里,眼神里带着期待。
林雪薇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咬了一口。饺子皮带着麦香,有点韧劲。里面的馅儿是剁得不算太碎的白菜和肥瘦相间的猪肉,混合着浓郁的葱姜香气和朴实的酱油味道,汤汁不多,但咸鲜适口。味道谈不上惊艳,甚至有些粗犷,却带着一种扎实的、家的味道,是任何高级餐厅都无法复制的温暖。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吗?”夏侯母紧张地盯着她,搓着手。
“嗯!好吃!特别香!”林雪薇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香就多吃!多吃点!”夏侯父也凑过来,憨厚地笑着,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一个劲儿地重复,“锅里还有!多着呢!”
二婶她们也围着炕桌坐下,毫不客气地自己动手盛饺子,一边吃一边继续着热闹的询问和善意的调侃。小小的堂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和灶房里风箱呼啦呼啦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下,人声鼎沸,热气蒸腾。林雪薇被这浓郁到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包裹着,被那毫不设防的淳朴热情感染着。她小口吃着饺子,听着那些带着浓重乡音的、家长里短的闲聊,偶尔被二婶直白的玩笑逗得脸红,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这一刻,那些关于阶层、关于身份、关于鸿沟的沉重尘埃,仿佛真的被这乡土的质朴、被这毫无保留的亲情的暖意,悄然拂去。她不再是那个被审视的“林家小姐”,她只是被这个温暖小院、被这些淳朴乡邻接纳和喜爱的“北子带回来的媳妇儿”。
夜色渐深,屋外的寒风似乎也小了些。邻居们终于带着满足的笑声和满身的烟火气陆续散去。夏侯父也熬不住,被夏侯母催着去东屋休息了。灶房里传来刷锅洗碗的声音。
夏侯北打了盆热水端进来:“泡泡脚,解乏。”
林雪薇脱下袜子,将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夏侯北则利落地在地上铺开两张厚实的草编席子,又从柜子里抱出两床厚墩墩的、浆洗得发硬的棉被。被面是那种老式的、印着大红牡丹和凤凰的图案,颜色已经有些黯淡,却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和淡淡的皂角香。
“委屈你了,条件差。”夏侯北铺好被子,坐在炕沿,看着林雪薇泡脚,低声说。
林雪薇摇摇头,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柔和的侧脸:“没有,真的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太多。”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很暖和,很…踏实。”
夏侯北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夜深了。灶房的声音也停了。夏侯母轻手轻脚地进来,检查了一下炕灶的火门,又帮他们把被子掖了掖角,这才带着满足的笑意,轻手轻脚地回了西屋。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炽灯被拉灭了。黑暗瞬间降临。只有炕灶里未燃尽的柴火,透过灶门的小缝隙,在墙壁上映出几块跳跃的、橘红色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灰烬的微焦味、棉被的干燥气息和一种奇异的、属于泥土和夜晚的静谧。
林雪薇躺在滚烫的土炕上,身体被那持续不断的热力烘烤着,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吸收着这份原始的温暖。身下的炕席有些硬,盖在身上的老棉被也厚重得有些压人,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然而,这种被温暖和重量包裹的感觉,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模糊的狗吠,衬得这夜晚愈发宁静、深邃。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躺在身边的夏侯北。黑暗中,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阳光气息的味道,在这狭小温暖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悄悄地伸出手,摸索着,轻轻覆在他结实的小臂上。那臂膀的肌肉坚硬而温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带着熟悉的粗糙和温热。
黑暗中,林雪薇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柔软和前所未有的满足,缓缓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北子…”
“嗯?”
“这里…真好。”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份感受的真实性。窗外,又一声悠长的狗吠传来,带着山野的空旷。
“你爸妈…真好。”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无声的涟漪。那里面蕴含的,是彻底的接纳,是深深的感激,是卸下所有心防后最真实的归属。
阶层的尘埃,在这乡土的深沉黑夜中,在这滚烫的土炕上,在这份质朴无华却重逾千斤的亲情暖意里,被彻底拂去,露出人性最本真、最温暖的光芒。黑暗里,夏侯北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大手,用力地、无声地握了一下。那粗糙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坚定的力量,便是最好的回应。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炕灶深处,柴火余烬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像大地沉睡时安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