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村喜宴(2/2)

“二蛋有福气啊!小花是个好闺女!”人群里有人高声喊着。

“夫妻对拜——同心同德,白头到老!”老支书的声音拔到了最高。

张二蛋和李小花转过身,面对面。张二蛋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黝黑的脸红得发紫,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小花。李小花却大方地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含着笑,温柔地注视着他。两人缓缓地、郑重地弯腰,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亲一个!亲一个!”几个年轻后生带头起哄,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热情,口哨声、拍桌声、跺脚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张二蛋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小花也羞红了脸,嗔怪地瞪了起哄的人一眼。最后还是老支书笑着用喇叭压下了哄闹:“行啦行啦!别把新媳妇吓跑喽!礼成——!”

几乎在“礼成”二字落下的同时,操场边上早就准备好的几挂千响红鞭被点燃。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响瞬间撕裂了山间的寂静,浓烈刺鼻的蓝色硝烟滚滚升腾,弥漫开来。红色的鞭炮碎屑如同漫天飞洒的喜庆红雨,在寒风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襟上,也落在那块鲜红的塑料布上,落在那老槐树狂舞的红绸带上,给这简陋的婚宴铺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喜色。空气里瞬间充满了浓烈的硝烟味,与不远处临时搭建的露天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炖肉的浓香、蒸腾的米酒醇香、炒菜的油香——奇异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诱人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操场上空。

流水席终于开了。操场上热气蒸腾,欢声笑语达到了。几张八仙桌被围得水泄不通。壮实的汉子们端着粗瓷大碗,里面是自家酿的、清冽中带着微甜的米酒,吆喝着碰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沿激荡。

“二蛋!是个爷们就干了!”

“小花嫂子!以后二蛋哥敢欺负你,跟我们说!”

女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一边麻利地给自家孩子夹菜,一边高声谈论着家长里短,目光时不时瞟向被簇拥在中间、脸上洋溢着幸福红晕的新娘子。

“瞧瞧小花这身段,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

“二蛋这小子,傻人有傻福!”

孩子们捧着堆得尖尖的糙米饭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油亮诱人的大菜。

大盆的山猪肉炖粉条端了上来,深褐色的肉块肥瘦相间,炖得酥烂脱骨,吸饱了浓郁汤汁的粉条晶莹剔透,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腾腾热气带着扑鼻的肉香。整只的土鸡被炖得金黄酥烂,盛在大号的搪瓷盆里,鸡汤表面浮着一层诱人的黄油花。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白菜,水灵灵的,用猪油渣一炒,翠绿中点缀着金黄,清爽解腻。还有大碗蒸得喷香的腊肉,自家腌的酸辣爽口的泡菜……粗犷、实在、热气腾腾,充满了山乡的野趣和丰足。

吆喝声、碰碗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争抢声、锅铲碰撞声……各种声音毫无章法地交织在一起,喧闹得几乎要掀翻这操场上空沉沉的铅云,形成一曲最原始、最质朴、也最热烈奔放的乡村交响乐。这声音,盖过了呼啸的山风,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夏侯北和林雪薇被安排在靠近“主席台”、相对“上首”的一桌。同桌的多是村里的长辈和干部。夏侯北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山猪肉炖得确实地道,粉条吸足了肉汁,软糯咸香。但他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越过碗沿,落在旁边那桌主位上的张二蛋和李小花身上。

张二蛋显然被灌了不少酒,黝黑的脸膛红得像烧透的炭,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有点傻气,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欢喜。他笨拙地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大块颤巍巍、油光光的肥肉,小心翼翼地放到李小花碗里,动作带着点讨好,又生怕弄脏了她簇新的红呢子外套。李小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嫌他夹太多了或太肥了,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幸福笑容却像阳光一样灿烂,驱散了山乡冬日的所有阴霾。她低头小口吃着那块肉,腮帮子微微鼓起,眉眼弯弯。

夏侯北看着这一幕,心头像是被温热的米酒熨过,滚烫而慰藉。他端起手边那个粗糙的、带着窑变痕迹的土陶碗,碗里是清冽的米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感,随即是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甘香在口腔里弥漫开,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为兄弟由衷高兴的满足感。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林雪薇。

她正小口吃着碗里李小花特意夹给她的、炖得最烂、几乎脱骨的鸡腿肉。怀孕的胃口似乎被这热闹的气氛和食物的香气调动了一些。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林雪薇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清澈的眼眸里映照着远处为了照明和取暖而点燃的几堆篝火的跳跃暖光,那暖光深处,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山村清苦环境带来的些微不适,在夏侯北心中悄然融化,消失无踪。一种安宁和归属感油然而生。

桌子底下,油腻的厚帆布桌布遮挡着。夏侯北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然后伸出自己宽厚、带着厚茧和细小伤痕的手,在喧闹的掩护下,轻轻地、稳稳地覆盖在林雪薇放在膝上的那只微凉的手背上。

林雪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盖了瞬间涌动的情绪。她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掌心相贴处,他粗糙的皮肤下传来滚烫而坚实的温度,那热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的力量,缓缓渗透进她冰凉的皮肤,奇异地抚平了因寒冷和长时间坐姿带来的腰背酸胀感,也抚平了心头那点因未知前路而起的、细微的褶皱。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挨得很近,在喧闹震天的喜宴中心,共享着一方无声的、温暖的静谧。阶层的尘埃依旧无处不在,冰冷地悬浮在每一寸空气里,悬浮在粗糙的碗沿、油腻的桌布、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但在这一刻,在这方小小的、被昏黄灯泡和跳跃篝火圈出的、充满了食物香气和人间欢笑的角落,夏侯北只觉得心中那块长久以来被现实冻得冷硬的地方,似乎被这点滴汇聚的暖意悄然融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下意识地,轻轻收拢了手指,将那微凉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林雪薇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挣脱,而是反手,用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拇指。很轻,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带着一种清晰无比的回应和依赖。

夏侯北的心,就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那微小的指尖轻轻戳了一下,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带着酥麻的震颤,瞬间从相握的手掌汹涌而出,冲散了四肢百骸沉积的疲惫和寒意,直抵心尖。头顶那盏挂在老槐树枝丫上的、瓦数不高的昏黄灯泡,光线斜斜地投射下来,恰好将他们交握的手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那光晕,像无边寒夜里悄然点亮的一豆烛火,微弱,却固执地、顽强地亮着,无声地对抗着周遭的寒冷与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