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老婆的唠叨(2/2)

“我知道他们很重要!我也真心为他们高兴!”林雪薇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那套情义至上的宣言,带着一种急于让他看清脚下悬崖的迫切和一丝被忽视的委屈,“真的!北子!看到小花今天那么开心,看到二蛋那个傻样儿,我心里也暖烘烘的,真的!”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在车灯下忽明忽暗、如同鬼影般的山壁和枯树,“可是…北子,你看着我,”她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夏侯北在昏暗光线中紧绷的侧脸轮廓,“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自己!你算过吗?你好好算过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始掰着手指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狭小的车厢里,清晰而冰冷:

“孩子,”她用力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腹部,“就在这儿!还有不到两个月,他(她)就要出来了!不是小猫小狗,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要喝奶,要穿衣,要包尿布!奶粉多少钱一罐?尿不湿多少钱一包?月子里请不起月嫂,妈过来照顾,多一个人吃饭穿衣,城里样样贵,开销凭空多出来一大块!爸在老家,身体一直没好利索,上次电话里咳嗽就没断过根,万一…万一老家那边有点急事,需要钱,我们拿什么寄回去?拿什么应急?”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压抑已久的焦虑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还有房租!下个月五号!八百五十块!房东那脸你又不是没见过,晚一天都恨不得把门拍碎!产检,下周还有一次,上次医生说了,这次要加个彩超,看看孩子发育,五百块!一分都少不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沟壑春晖’那边,刚起步,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新一批山货的预付款还没给齐乡亲们,包装材料快用完了,下一批发货的物流费还没着落!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能等?哪一样能省?!”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你…你把抽屉里那点活钱,几乎都给出去了!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底了!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喝西北风吗?孩子生下来喝冷风吗?月底拿什么交房租?拿什么去产检?!”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慌和对夏侯北这种“豪迈”的不解,“我不是怪你重情义!二蛋和小花是好人,他们值得!可…可过日子不是只靠情义啊!北子!情义能当饭吃?能当奶粉?能交房租吗?他们现在有学校,有‘沟壑春晖’的分红(虽然少得可怜),日子在慢慢变好,有奔头!可我们呢?我们更需要精打细算,勒紧裤腰带,为这个马上要来的小家伙,也为我们自己,多想想啊!多留条后路啊!”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那死寂,比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更加震耳欲聋,沉沉地压在两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老旧发动机苟延残喘般的嘶吼,和车身骨架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单调地、固执地重复着,像钝刀子割肉,切割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夏侯北紧抿着嘴唇,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冷硬的铁板。他死死地盯着前方,车灯的光柱如同两把虚弱的光剑,徒劳地刺穿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所及之处,只有嶙峋的山石和深不见底的崖壁轮廓。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粗糙的指尖深深抠进包裹方向盘的劣质人造革里,几乎要将其抠穿。他知道雪薇说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都是冰冷的现实,像一块块沉重的冰坨子,精准地砸在他刚才还滚烫的心口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位般的疼痛,砸得他眼前发黑,喘不过气。现实的窘迫和冰冷的算计,像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心头那点兄弟情义带来的、虚幻的滚烫和满足感,彻底淹没、冻僵。

可是……可是啊!棚子后面,张二蛋捏着那厚厚信封时,那瞬间褪去醉意变得煞白的脸,那通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眶,那哽咽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将信封按在心口的悲壮姿态……小花这些年,默默跟着二蛋,从城里到山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她图什么?不就图二蛋这个人实诚可靠?今天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难道不该让她体面一点?高兴一点?还有那些娃娃……那些在破窗户漏进的寒风中,冻得小手通红、鼻涕直流、却还捧着破旧课本念书的娃娃们……那些渴望又胆怯地望着肉菜、最终只扒拉着萝卜白菜的孩子……

这些画面,同样清晰,同样沉重,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地灼烧着他的良心,压在他的心头。情义与现实,像两股来自不同深渊的洪流,在他狭窄的胸腔里猛烈地撕扯、冲撞!撞得他心口剧痛,像要被活生生撕裂成两半!撞得他头晕目眩,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呼——!”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那冰冷的、混杂着汽油和尘土味道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都跟着震动。他用力眨了几下干涩刺痛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仿佛吞咽着带血的砂石。额角有冷汗渗出,沿着紧绷的太阳穴滑下。最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无奈和愧疚,只化作几个从紧咬的牙关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字:

“…雪薇,”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透支般的疲惫和近乎绝望的固执,“钱…我会再想办法挣。工地…物流园…多接点活,多熬几个夜班。实在不行…我去码头扛大包…总…总会有办法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又似乎在躲避林雪薇的目光,“二蛋和小花…他们…值得。娃娃们…不能冻着。”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猛地转回头,更加用力地盯住前方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山路,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驾驭这辆破车上。那挺直的脊背,此刻却透出一种强弩之末的僵硬和孤注一掷的悲凉。

林雪薇看着他紧绷如岩石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深刻如刀刻的纹路里填满的沉重负担和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心头那股翻腾的委屈、担忧、对未来的恐慌,还有一丝被“值得”二字刺痛的心酸,如同藤蔓般缠绕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勒毙。她理解他的仗义,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东西,是他这个人最让她心动也最让她心疼的底色。可正是这份深刻的理解,让她更加清晰地、无比痛苦地预见到即将到来的、如山崩海啸般的现实压力。孩子呱呱坠地时响亮的啼哭,奶粉罐见底时空洞的回响,房东冰冷不耐烦的敲门声,医院缴费窗口排起的长龙……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放大,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想说“码头扛大包?你不要命了?”,想说“多熬几个夜班?你当自己是铁打的?”,想说“办法?除了卖命,你还有什么办法?”,更想质问“你心里只有你的兄弟情义,那我和孩子呢?我们就不值得你留条后路吗?”……可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一股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无力感,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冰冷的酸楚和巨大的茫然,如同车窗外的沉沉夜色,悄然弥漫开来,将她整个吞没。她默默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将脸重新朝向冰冷的、布满灰尘的车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车灯两束微弱的光柱,像垂死挣扎的萤火,徒劳地试图刺穿这厚重的幕布。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苍白的脸,映出那双失去了光彩、微微泛红的眼眶,也映出她放在腹部、下意识保护姿态的手。她将另一只手也轻轻覆上去,隔着厚厚的羊毛大衣,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全然依赖着她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生命。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孤立无援的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堤。

阶层的尘埃,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无形的颗粒,在此刻,在这辆颠簸于寒夜深山、如同汪洋中一叶破舟的面包车厢里,终于沉沉地落了下来。它们化作了柴米油盐的斤斤计较,化作了捉襟见肘的沉重喘息,化作了理念碰撞带来的冰冷裂痕,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裂痕,深不见底,比窗外的悬崖更令人心悸。

车厢内只剩下发动机苟延残喘的轰鸣和车身颠簸的噪音。夏侯北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凸起,每一次颠簸都让那骨节更加惨白。他试图重新哼起那不成调的山歌,刚起个头,声音却像被砂纸磨过,破碎而干涩,最终彻底消失在喉咙深处。

林雪薇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着眼,但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她感觉到每一次颠簸都让腰骶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腹中的孩子似乎被这沉闷压抑的气氛惊扰,不安地轻轻顶了一下。这细微的胎动,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她强装的平静。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破眼眶的堤防,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迅速被羊毛大衣的纤维吸走,只留下一点深色的、不易察觉的湿痕。她飞快地抬手,用指尖极其隐蔽地抹去,仿佛在擦拭车窗上的灰尘。

车灯的光柱扫过前方一个急弯。夏侯北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剧烈倾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雪薇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车门,她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死死护住腹部。夏侯北也惊出一身冷汗,稳住方向后,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加用力地咬紧了牙关,目光重新钉回黑暗的前路。

山路仿佛永无止境。黑暗吞噬了时间,也吞噬了言语。只有挡风玻璃上,不知何时撞上了一只小小的飞蛾,在昏黄的车灯光晕里徒劳地扑扇着翅膀,留下几点模糊的水渍和鳞粉。那微弱的挣扎,映在两人沉默的瞳孔深处,像极了他们此刻在命运洪流中的无力与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