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巡视天下-辽阳城(2/2)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祖公子到——”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青年大步上楼。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面皮白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跋扈之气。穿一身绛紫团花箭袖袍,腰系玉带,挂着镶宝石的短刀——这刀形制是卫所军官的佩刀,但装饰已逾制。

“世荣兄!”青年拱手,声音洪亮,“小弟来迟,恕罪恕罪!”

魏世荣笑着迎上:“泽润贤弟来得正好!来,见过孙御史。”

祖泽润——祖大寿的亲侄,辽西将门第三代中最骄横的一个。他转身看向孙定边,目光上下打量,嘴角扯出一丝笑,拱手道:“孙御史,久仰。在沈阳就听说御史手段了得,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话中带刺。

孙定边神色不变:“祖公子。”

三人落座。魏世荣拍拍手,宴席开始。

菜是江南名厨与辽东野味的结合:金陵盐水鸭、西湖醋鱼、苏州蟹粉狮子头,配飞龙汤、烤鹿腿、炖熊掌。酒是窖藏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温在银壶里,斟入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漾着流光。

“御史请。”魏世荣举杯,“这第一杯,敬御史不辞劳苦,为国巡边。”

孙定边举杯沾唇。

酒过三巡,楼下丝竹声起,几个身段婀娜的歌姬翩跹起舞。席间气氛渐活络,魏世荣谈笑风生,从江南风物说到辽东奇景,从西洋钟表说到铁路蒸汽机,见识广博,言辞风趣。

祖泽润则话不多,只顾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偶尔瞥孙定边一眼,眼神倨傲。

酒至半酣,魏世荣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御史,”他看向孙定边,神色诚恳,“魏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公子但说无妨。”

“御史此次巡辽,雷霆手段,肃清贪腐,魏某佩服。”魏世荣缓缓道,“但辽东这地方,与关内不同。此处是天高皇帝远,却也是勋贵将门扎堆之地。成安侯府、定辽伯府、破虏侯府……还有我魏家,祖家,各家在此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他顿了顿,给孙定边斟满酒:“有些事,看似是贪腐,实则是人情往来。有些账,看似有问题,实则是惯例使然。御史若一味按律严查,恐怕……会寒了戍边将士的心啊。”

孙定边端起酒杯,看着杯中倒影:“魏公子是说,本官不该查?”

“不是不该查,是该酌情。”魏世荣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御史可知,辽东十五万天命军,大半将领与勋贵有姻亲、故旧之谊。您在海州斩王有德,在沈阳斩刘炳坤,已震动辽东军心。若再查下去……”

他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祖泽润此时插话,语气讥诮:“孙御史,你一个文官,懂什么边事?我们在辽东流血拼命的时候,你还在京城写奏折呢!现在仗打完了,倒来摘桃子了?”

“泽润!”魏世荣轻喝,“不得无礼!”

祖泽润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孙定边放下酒杯,看向魏世荣:“魏公子好意,本官心领。但本官奉旨巡查,只看事实,依法办事。至于军心是否震动——若将士们因本官惩治贪腐而寒心,那寒的,恐怕不是报国之心,而是贪墨之路吧?”

魏世荣笑容微僵。

孙定边继续道:“况且,本官查的不是浴血沙场的将士,是侵吞军田、克扣军饷、私铸钱币的蛀虫。这些人,才是真正寒将士之心、毁边关长城的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