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巡视天下－王守仁2（1/2）

夜，江陵县驿馆。

灯下，账册堆积如山。

王守仁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沉。

水利款项，每年拨两千块银元，实际用到堤坝上的，不足三成。道路修建款，每年一千五百块银元，用到实际修路的不到五百块银元。学堂经费，每年拨款八百两块银元，真正到蒙学堂的不足一百块。

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账上写得漂亮：材料损耗、人工开支、车马费用、文书杂费……名目繁多，滴水不漏。

但王守仁在工部干过，知道修一里水泥堤要多少钱，铺一里三合土路要多少工。账上的数字，至少虚报了三倍。

更触目惊心的是粮税账。

江陵县每年上报粮产三十万石，实收二十九万石。可王守仁白天走了三个村，问了老农，都说今年雨水匀，亩产比往年增了一成。按这个数算，实产至少三十二万石。

那少的三万石，去哪了？

还有官仓那五万石的缺口……

王守仁放下账册，揉着发胀的眉心。

“大人，”书吏低声道，“刚收到武昌府密报，湖广布政使司正在紧急‘对账’，各府县的主官都在往武昌赶。”

“对账？”王守仁冷笑，“是串供吧。”

“还有，”书吏迟疑，“江陵知县张文远……死了。”

王守仁猛地抬头：“怎么死的？”

“狱中自缢。留了遗书，说‘愧对朝廷，唯有一死’。但看守的狱卒说，昨晚有人探监，是武昌府来的人。”

王守仁闭了闭眼。

人死了，线索就断了。好手段。

“张文远的家人呢？”

“还在县衙后宅，已被监控。”

王守仁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江陵县城，灯火稀疏。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传令，”他缓缓道，“第一，通知龙鳞卫百户毛镇派好手保护李实——他是活账本，不能出事。第二，查近五年所有与江陵县有银钱往来的商号、钱庄。第三，让皇家银行湖广分行，紧急调验各府县宝钞库存。”

书吏记下，又问：“那张文远的死……”

“上报，如实报。”王守仁转身，“就说，江陵知县张文远，涉嫌私卖官粮、伪造宝钞，在押期间‘自尽’，请朝廷派专员彻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湖广布政使、武昌知府各写一封信。信上就说：本官奉旨巡湖广，查粮政、宝钞案，江陵知县已死，但账册俱在，人证犹存，请二位大人‘协助’调查。”

“御史，这是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惊蛇。”王守仁眼中寒光闪动，“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书吏领悟，快步离去。

王守仁独坐灯下，看着那份伪造的宝钞。

纸是好纸，印是精工，几乎乱真，能造出这种伪钞的，绝不是江陵一个小县能做到的。

背后必有更大的网。

而这网的中心，很可能就在武昌，在湖广布政使司，甚至……更高。

“陛下，”他对着灯火低语，“您让臣来看民生，臣看到了。民生在慢慢好，路在修，学堂在开，堤在筑。可这些好事下面，藏着多少蛀虫，多少黑手……”

他想起李实那双沾满泥的手，想起张家村孩童的读书声，想起老童生说“要是官都像他这样”。

“臣会查下去。”王守仁握紧那张伪钞，“查到底。把这潭浊水，清干净。”

窗外，秋风骤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江陵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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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六年十一月初二，江陵县衙。

李实被人从堤坝上叫回县衙时，裤腿还卷在膝盖上，小腿上沾着干涸的泥浆。他刚在石灰窑废墟里扒拉了半天——王守仁批的五百银元赏银到了，他想试试能不能把窑重新搭起来，多烧些水泥。

进二堂时，他愣了一下。

堂上坐的不是王御史，而是一个面生的绯袍官员，五十来岁，面白微须，正慢悠悠喝茶。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干佐贰官垂手立在两侧，个个神色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