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巡视天下-江夏水患(1/2)

王守仁和毛镇来到江夏县张家湾渡口。

王守仁勒马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本应矗立着坚固堤坝的湾口,如今只剩下一段参差不齐的溃口。浑浊的江水从缺口倒灌进来,将原本的千亩良田变成了一片浑黄的泽国。水面上漂浮着断木、草席、破瓦罐,还有几只泡得发胀的死鸡。

溃口两侧的堤坝倒是还在——灰白色的水泥墙体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看上去很结实。可偏偏就在最该坚固的拐弯处,塌了一个三丈宽的口子。

“大人,就是这里。”毛镇指着溃口,“去年九月初七,秋汛最猛的时候垮的。一口气淹了七个村子,死了十七人,冲毁房屋四十三间。”

王守仁下马,踩着泥泞走到溃口边缘。蹲下身,用手扒开断裂的水泥块。表层半寸厚的水泥还算坚硬,可下面露出的不是更厚的水泥层,而是碎石、沙土,连最基本的竹筋都没有。他用力一掰,大块水泥皮簌簌脱落,露出里面松散的内核。

“这叫‘金刚水泥’?”王守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天工院制的金刚水泥,一尺厚能挡千斤水压。这半寸的皮包沙,也敢叫堤坝?”

毛镇从马鞍袋里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江夏县上报的工部备案图。标注这段堤坝长三十丈,底宽两丈,顶宽一丈,通体用金刚水泥浇筑,配铁筋加固。预算……五千银元。”

“五千银元。”王守仁重复这个数字,望向远处被淹的田地,“够买多少米?救多少人?”

“按市价,一石米一银元二十文。”毛镇心算很快,“五千银元能买四千多石米,够一万五千人吃一个月。”

王守仁不再说话,沿着堤坝往上游走。走了约半里,水泥堤坝断了,接上的是一段土堤。土堤明显是新培的,土色还鲜,但夯得松散,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狗刨过。

“这段土堤,账上记的什么?”

“记的是‘临时加固,耗银八百银元’。”毛镇翻着账册,“可属下问过附近村民,说去年秋汛后,县衙征了三百民夫,干了十天,只管饭,不给工钱。土是从后山挖的,没花一文钱。”

王守仁停下脚步。土堤外侧,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天启十六年江夏水利工程,保民安澜,知县孙有才督建”。碑文崭新,显然是溃堤后新立的。

“保民安澜。”他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保到水里去了。”

渡口边聚了些百姓,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王守仁走过去,对一个蹲在石墩上抽旱烟的老汉问道:“老哥,去年溃堤时,你在吗?”

老汉抬头,见王守仁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黑甲军士,有些紧张:“在……在。俺家就在湾口,房子冲没了。”

“人没事吧?”

“人跑得快,上了后山。”老汉吐出口烟,眼神浑浊,“可家里攒了三年的粮,全泡了。县里说发抚恤,每人十银元……可到手只有八银元五百文。”

“为何?”

“里正说要扣‘文书费’一银元,‘车马费’五百文。”老汉苦笑,“一条命,就值这点钱。”

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眼眶通红:“大人,俺男人就是修这堤时没的。县衙征夫,说一天给二十文工钱,管两顿饭。可干了两个月,一文钱没见着。男人去找工头要钱,被打断了腿,伤口烂了,没撑过冬天……”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王守仁沉默片刻,问:“修堤时,用的什么材料?你们可见过水泥?”

“水泥?”老汉摇头,“就见工头拉来过几车灰粉,说是水泥,让俺们拌了沙石往堤上抹。抹得薄薄的,像刷墙。俺当时就说,这能挡水?工头骂俺多嘴。”

“拌水泥,按什么比例?”

“一车灰粉,拌三车沙,两车碎石。”老汉比划着,“水也舍不得多放,干巴巴的,抹都抹不开。”

王守仁闭了闭眼。天工院的标准配方,是一份水泥、两份沙、三份碎石,水要足量。这堤坝用的水泥量不足标准的三成,难怪一冲就垮。

“带我去看看被淹的村子。”

老汉起身带路。绕过溃口,后面是一片洼地,水退了,但淤泥还有半尺深。几十间土坯房倒的倒,歪的歪,墙上留着清晰的水痕——淹到一人高。几户人家正在清理屋里的淤泥,用木盆一盆盆往外舀。

一个中年汉子见有人来,直起腰,满脸疲惫:“王老汉,这几位是……”

“朝廷来的大人,看堤的。”王老汉道。

汉子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看有啥用?堤垮了,房没了,粮泡了……县里说重修房子有‘安居贷’,可俺去问,说要找两个保人,还要给户房师爷送五银元‘润笔费’。俺哪有钱?”

王守仁走进一间还没清理的屋子。里面昏暗潮湿,淤泥已经半干,踩上去噗嗤作响。墙角的土灶塌了半边,破陶罐碎了一地。唯一的家具——一张破木桌,还歪在泥里。

“家里几口人?”

“五口。”汉子跟进来,“爹娘、俺、媳妇、一个小子。小子八岁,本该上学堂,可学堂在镇上,走不了。去年堤没垮时,还能种地糊口,现在……”他抹了把脸,手上都是泥。

王守仁走出屋子,看着这片被毁的家园。远处,几个孩童在淤泥里挖着什么,挖出一只破鞋,失望地扔掉。

“毛镇。”他低声道。

“属下在。”

“记下:张家湾七村,去年秋汛溃堤,毁房四十三间,淹田一千二百亩,死十七人。县衙抚恤发放不全,安居贷执行不力,灾后重建缓慢。”

“是。”

王守仁又转向那汉子:“你们村,可有蒙学堂?”

“以前有。”汉子道,“在祠堂边上,一个老童生教,束修一年二百文。可去年老童生病死了,县里说再派先生,一直没派来。小子们现在……就在野地里疯跑。”

“女孩也上学吗?”

“女孩?”汉子愣了愣,“女孩上啥学?俺家丫头十岁了,在家带弟弟、做饭。”

正说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端着木盆从隔壁出来,盆里是刚挖的野菜。她看见生人,慌忙低下头,快步走进屋去。

王守仁看着女孩的背影,又想起武昌城里那些蒙学堂中稀少的女孩身影。

天灾毁了家园,人祸断了前程。

“去县衙。”他转身,“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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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江夏县衙二堂。

孙有才已经得知王守仁去了张家湾,正急得团团转。师爷在一旁低声道:“老爷,不如……不如装病?就说突发急症,不能见客。”

“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孙有才脸色惨白,“王守仁手持金牌,见官大一级。他要硬闯,谁敢拦?”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传:“王御史到——!”

孙有才慌忙整理官袍,迎了出去。见王守仁面色冷峻,心中一凛,强笑道:“御史辛苦!下官正要派人去请,您就来了……”

王守仁径自走到公案后坐下,金牌“啪”地拍在案上。

“孙知县,本官问三件事。你答。”

孙有才躬身:“御史请问。”

“第一,张家湾堤坝,上报用金刚水泥浇筑,耗银五千。为何实际是半寸水泥皮包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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