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巡视天下-暗流涌动(2/2)

王守仁盯着他:“张抚台的意思是,孙有才送的钱,你没收?”

“收没收,账册为证。”张汝贤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本官为官三十年,别的不敢说,‘清廉’二字,尚可问心无愧。孙有才若真送了,那也是送到了某位管家、某位幕僚手中,这些人借本官之名敛财——先生该查的,是这些人。”

滴水不漏。

王守仁收起那页纸:“那就请张抚台将府中所有经手礼单之人名单交出,本官一一查问。”

“名单明日一早送到先生行辕。”张汝贤答应得痛快,话锋却一转,“不过先生,湖广一省九府六十二县,每日大小事务何止千百。孙有才一案固然要查,但若因此案牵扯过广,导致全省官吏人人自危,政务停滞,民生受损……这责任,先生可愿承担?”

这是威胁,也是实情。

王守仁道:“依张抚台之见,当如何?”

“孙有才三人,罪证确凿,速审速判,明正典刑。江夏灾后诸事,由陈典史督办,省里拨专款重建。”张汝贤放下茶杯,“至于牵扯出的其他线索,交由按察司暗中查访,既不扰民,也不乱政。先生以为如何?”

“按察司?”王守仁笑了,“江夏堤坝贪墨之事,按察司年初刚巡检过,评语是‘工程坚固,钱粮清楚’。张抚台觉得,按察司还能查什么?”

张汝贤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先生这是信不过湖广三司?”

“本官只信证据。”王守仁站起身,“孙有才的账册上,还有二十三笔款项,涉及工房、户房、漕运、盐课。这些,本官会一查到底。张抚台若真问心无愧,就该支持本官彻查——而非在此设障。”

亭中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刺耳。

许久,张汝贤也站起身:“先生可知,为何陛下要派你来湖广?”

“巡查学政,整饬文教。”

“那是明面上的。”张汝贤走到亭边,望向武昌城的方向,“湖广这些年,太‘平’了。田赋年年足额,漕运岁岁通畅,吏部考功,湖广官员上等者最多。陛下不放心啊……太平盛世里,怎么会没有贪腐?没有冤屈?没有民怨?”

他转过身,灯笼光映着半边脸:“所以陛下派你来,不是真要查什么蒙学、女学,是要你掀开湖广这潭水的盖子,看看底下到底有多浑。”

王守仁神色微动。

“本官可以让你查。”张汝贤缓缓道,“但先生想过没有?湖广上下,多少官员指着这些银子过日子?你掀了盖子,这些人怎么办?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他们若联起手来,先生这巡查御史,还巡得下去吗?”

“张抚台这是在劝我收手?”

“本官是在告诉你实情。”张汝贤走回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凉茶,“湖广的贪腐,不是孙有才那样的小打小闹。是一张网,从县衙到府衙到省衙,从胥吏到主事到堂官。你扯一根线,整张网都会动。”

王守仁静静听着。

“五年前,监察御史李炳来湖广查漕粮亏空。”张汝贤的声音很轻,“查出了三万石的缺口。七天后的夜里,他坐的船在汉江翻了,尸首三天后才找到。仵作说是失足落水——可李炳是海边长大的,水性极好。”

“你在威胁本官?”

“本官在告诉你代价。”张汝贤抬眼,“先生是代天巡视。你若在湖广‘不慎落水’‘突发急病’,朝野会掀起多大风浪?陛下会震怒,会彻查,会杀一批人——然后呢?新来的官员,就会清廉吗?”

他顿了顿:“不会。他们只会学得更聪明,把账做得更干净,把网织得更密。而先生你,已经死了。”

亭外风起,吹得灯笼摇晃。

王守仁忽然笑了:“张抚台这番话,推心置腹。但本官有一事不解。”

“请讲。”

“你既知湖广贪腐成网,为何不早奏朝廷?为何不早破此网?”王守仁走近一步,“你是湖广巡抚,一省之长,若要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张汝贤沉默良久。

“因为本官也要在这潭水里活着。”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清廉如海瑞,一生坎坷,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本官不想做海瑞,但也不想做严嵩。所以这些年,本官只做三件事:第一,湖广赋税不能少;第二,湖广民生不能乱;第三,贪腐要有度——过了度的,如孙有才,该杀就杀。”

“所以你是默许他们贪,只要不越线?”

“先生可以这么说。”张汝贤坦然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不是学堂,不能只讲道理。你要办事,就要让下面的人得些好处;你要肃贪,就要留些余地。否则政令出不了武昌城——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王守仁走到亭边,望着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