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班昭的墨痕与心痕(1/2)
东观青灯 —— 班昭的墨痕与心痕 (公元92年 - 约110年)
东汉·永元四年(公元92年)深秋·洛阳·班府
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凄惶地拍打着班府紧闭的大门。素白的灯笼在门廊下摇曳,映照着府内一片死寂般的哀伤。灵堂正中,停放着大汉一代史学巨擘班固的棺椁。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跪在灵前那个娇小却异常挺直的身影——班昭。泪水无声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紧紧攥着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案几上,摊放着兄长未竟的手稿,熟悉的字迹戛然而止在《汉书》“八表”的草稿与未竟的《天文志》上,像一条奔腾的大河骤然断流。
“大哥……” 班昭的声音破碎在呜咽的秋风中。失去至亲的剧痛几乎将她淹没,但另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责任感却在心底顽强地燃烧——那是班氏血脉中对历史的敬畏,是父亲班彪、兄长班固两代人倾尽心血的未竟之业!她颤抖着伸出手,轻抚过那熟悉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兄长残留的温度与未尽的话语。就在这痛彻心扉的时刻,一阵急促却恭敬的叩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宣班氏女昭,即刻入宫觐见!”
班昭猛地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眸中,哀伤之外,陡然迸射出一种坚毅的光芒。她知道,命运的齿轮,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推动她走向历史舞台的中央,去接续那条中断的长河,在东观的青灯黄卷下,书写属于自己的不朽篇章。
1. 断简残章:班固遗恨昭续史(公元92年深秋)
班固的葬礼过后,班府笼罩在一种空寂的悲伤中。秋意更浓,寒意刺骨。班昭独自坐在书房,这里曾是她与兄长无数个日夜探讨经史、切磋学问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案几和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她面前摊开的,正是班固耗尽心血却未能完成的《汉书》遗稿。
“八表”(《诸侯王表》、《王子侯表》、《高惠高后文功臣表》、《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外戚恩泽侯表》、《百官公卿表》、《古今人表》)的框架虽在,但许多关键人物的生平事迹、重要事件的年月考据、复杂的职官变迁脉络,都留下了大片空白或潦草待考的标注。而《天文志》更是只有零星的星图记录和散乱的观测片段,离成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百官公卿表》,三公九卿更迭如此频繁,秩禄、职掌细节尚需多方查证补录……”
“《古今人表》所列人物,上古者多存疑义,取舍标准尚需详定……”
**“天象记录,自高祖至新莽,散佚错讹之处甚多,需重新校勘整理……”
班昭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兄长熟悉的字迹,每一处未完成的标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兄长生前的叹息犹在耳边:“彪(班彪)公遗志,固责无旁贷。然此书体大思精,经纬万端,恐穷吾一生之力,亦难竟全功矣……”
这不仅是兄长的遗恨,更是整个班氏家族的使命!父亲班彪初创《后传》,兄长班固扩编为《汉书》,记录大汉二百三十年的辉煌与沧桑,这是何等宏大的事业!如今,这根沉重的接力棒,竟要落在她一介女子手中?
就在班昭对着如山书稿愁眉紧锁、心潮澎湃之际,宫中来人了。
宣旨的内侍语气恭敬,眼神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太后、陛下闻班婕妤(班昭在宫中的尊称,因才学被后宫礼遇)才名素着,家学渊源深厚。今特旨:为继绝学,成国史,召班昭入东观(皇家藏书阁),续撰《汉书》未竟之篇——八表及《天文志》。望卿不负圣恩,克日入阁!”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在沉寂的班府炸开,更在整个洛阳士林投下巨石!
“东观?那可是皇家禁地!藏尽天下孤本秘笈,向来只有最渊博的大儒、最受信任的史官才能出入!”
“让一个女子入东观续写国史?还是班固都未能完成的《汉书》?这……这亘古未有啊!”
“班昭才学是有的,可她毕竟是妇人!妇人焉能担此重任?岂不乱了祖宗规矩?”
质疑、非议、嘲讽,如同窗外的冷风,瞬间灌满了洛阳城。班昭跪接圣旨,面色依旧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无形的压力,也明白这道旨意背后,是朝廷对班氏史学的认可,更是对她个人能力的破格信任!这份信任,沉重如山,却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延续兄长遗志的绳索。
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书房堆积的书稿,落在窗外萧瑟的庭院。微风吹动她额前的几缕青丝,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取代:
“大哥,你未走完的路,昭……替你走完!纵有千夫所指,昭亦无惧!班氏之史笔,不能断!”
启示: 命运的转折点常裹挟惊涛骇浪,真正的勇气在于看清使命的分量后,依然选择扛起那支千斤重的笔。
2.禁苑青灯:女史擎笔震儒林(公元93年 - 约100年)
东观藏书阁,坐落于洛阳南宫深处,是帝国文化的象征,智慧的海洋。高大的殿阁内,弥漫着陈年书卷特有的墨香与樟木气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守卫着数以万计的竹简、帛书、石刻拓片。这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束中飘落的声音。当班昭第一次踏入这座知识的圣殿,看着那浩如烟海的典籍时,巨大的震撼与压力几乎让她窒息。但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本就纤细的脊背,眼中只剩下专注与虔诚。
续史之难,远超想象。
首先是考据之繁难。八表涉及大量官职、人物、年代、地理信息,许多原始档案或因战乱散佚,或因年代久远模糊不清,甚至相互矛盾。班昭需要从浩瀚的皇家档案、前朝奏疏、地方志书、甚至私家着述中,如大海捞针般寻找线索,一点一滴地拼凑、核对、辨析。
其次是天文之玄奥。《天文志》不仅需要整理历代官方天文台的记录(灵台档案),更要理解深奥的天文历法知识、星象分野学说。这对于当时绝大多数男性学者都属艰深领域,遑论女性。
班昭面临的阻力,不仅仅是浩繁的卷帙与艰深的学问。
东观之内,并非所有人都欢迎这位破例进来的女性同僚。一些古板的老博士、侍讲,表面上维持着礼节,眼神中却难掩轻视与怀疑。当班昭遇到疑难,捧着竹简恭敬地向某位老儒请教时,常会遇到这样的情景:
“哦?此乃《周官》(《周礼》)所载职官沿革,涉及‘六卿’‘五官’之别,深奥难明。班才女何不……先看看《尔雅》训诂打打基础?”(语气温和,实则是暗示她基础不够)。
或是当她埋首于一堆天象记录,推算某个晦涩的星象术语时,会听到角落里隐约的议论:
**“妇人窥测天机?实属不易。莫要强求了,能整理些书册已是难得……”
这些无形的壁垒如同冰冷的墙壁,时刻提醒着她的“与众不同”。班昭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夜深人静,独对孤灯,疲惫与委屈也曾如潮水般涌来。她会抚摸着兄长留下的手稿,低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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