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字圣的传世之功(2/2)

然而,死亡的阴影并未真正远离。就在许冲病愈不久,许慎那位一直默默支持他、替他承担起大部分养家重担的老父亲,却因积劳成疾溘然长逝。噩耗传来,许慎正埋首于“心”部的释义。他呆立当场,手中刻字的刀笔掉落,在竹简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无力的刻痕。他没有像痛失爱子时那般失态痛哭,只是长久地、沉默地跪在父亲的灵柩前,肩膀微微耸动。丧事办得极其简朴。送葬归来,许慎独自走进书房,轻轻抚摸着父亲生前为他亲手打磨的几方砚台,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温度。他将无尽的哀思与愧疚,深深埋入心底,再次坐回书案前,点燃油灯。摇曳的灯光下,他提笔在竹简上重重写下:

“‘孝’,善事父母者。从老省,从子。子承老也。”

字迹凝重,每一笔都浸透着刻骨的思念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知道,唯有完成这部书,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才能不负这如山的亲恩。

圭臬初成(公元100年-约121年)

又是二十年光阴,无声地从笔尖溜走。许慎的家更加清贫,案头的竹简却日益浩繁,堆满了书房,甚至蔓延到卧室、走廊。他的背早已佝偻,视力严重退化,看书时必须凑得很近,刻字的手也因常年用力而关节变形。昔日的同窗马融早已官至高位,名满天下;太学里新一代的学子们,口中谈论着新的思潮、新的权贵,很少有人记得藏书阁深处那个沉默刻字的老儒生了。但许慎内心却从未如此澄澈与坚定。

永元十二年(公元100年)深冬的一个清晨,当第一缕微弱的曙光艰难地刺破洛阳厚重的铅云,透过残破的窗棂,落在书房最中心那张宽大的书案上。许慎放下手中那把陪伴了他近三十年的刻刀,用布满老茧和冻疮、沾满墨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案头最后一卷竹简上细微的木屑。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一生的千钧重担。

书案上,整齐排列着他耗尽半生心血的结晶——《说文解字》定稿!全书十四卷(加上叙目为十五卷),共收录汉字九千三百五十三个! 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的心血:用小篆字形作为标准正体;用独创的五百四十个部首统领全局,条分缕析;用“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这 六书 理论,如同六把无坚不摧的钥匙,系统而清晰地揭示了汉字诞生与演变的千古之谜!

他缓缓翻开序言卷(《叙目》),苍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仿佛在向天地古今宣告:

“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着于竹帛谓之书……”

传世之功(公元121年)

岁月不饶人。完成《说文解字》后的许慎,衰老得更快了。时光流转至建光元年(公元121年)。这一年,许慎已年逾花甲,身体每况愈下。他深知,自己呕心沥血铸就的这部书,若不能上达天听,得到朝廷认可并颁行天下,其价值便可能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毕生心血将付诸东流。他将期望的目光投向已长大成人的儿子许冲。许冲继承了父亲的沉稳与学识,更理解这部书对于父亲、对于天下学问的分量。

“冲儿,”许慎躺在病榻上,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此书…关乎文字根本,经学正源…务必将它…连同为父的上书…呈送朝廷…” 他将一份早已写好的《上〈说文解字〉表》郑重交到儿子手中。表中,他谦逊地陈述着书缘由:“臣父故太尉南阁祭酒慎,本从逵受古学…慎博问通人,考之于逵,作《说文解字》…六艺群书之诂,皆训其意…天地鬼神,山川草木,鸟兽昆虫,杂物奇怪,王制礼仪,世间人事,莫不毕载…”

许冲跪在父亲榻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份承载着父亲一生志向和心血的竹简与奏表,感觉重如山岳。他眼中含泪,重重叩首:“父亲放心!儿子纵使粉身碎骨,亦必令此书达于天听!”

几天后,洛阳南宫肃穆的朝堂之上。年轻的汉安帝刘祜高踞御座。当宦官用尖细的嗓音宣读汝南郡功曹许冲谨代表其父许慎所呈的奏表及《说文解字》时,朝堂上一片寂静。不少博学的老臣,如张衡等人,眼中已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赞赏。他们深知这部书的价值——这是划破文字迷障的惊世之作!

安帝听完奏表,看向殿下那堆积如山的十四卷《说文解字》以及序目卷,沉默片刻。他虽然年轻,但也明白此书的非凡意义。它如同一座宏伟的桥梁,沟通了古今文字的鸿沟,为经学研究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石。他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准奏。许慎积学深湛,撰述宏富,有功于经学,有功于文字。此《说文解字》,着即藏之秘府,供天下学士研习、刊正文字之用。赐许慎布帛百匹,以示褒奖。”

消息传回许家陋室,已缠绵病榻的许慎,枯槁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无比释然、无比欣慰的笑容。他终于完成了。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明亮了几分,柔和地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身边堆叠的书简上。他微微抬起手,仿佛想最后触碰一下那凝聚了他全部生命的书卷,最终,手缓缓落下,气息渐弱,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他的肉体归于尘土,但他所梳理出的汉字精魂,却如同永不熄灭的星辰,即将照亮此后两千年的文明长河。

本章警示: 许慎用一生诠释了何为“择一事,终一生”。在功名与生命的风暴中,他以文字为舟,以信念为锚。当玉门关留下班超的归魂,洛阳陋室却升起许慎不朽的文魄——历史终将铭记,那些在无人喝彩处独自耕耘的灵魂。

尾声:薪火永继

许慎离世后,《说文解字》如同深埋地下的矿脉,起初并未引起惊天动地的回响。然而,金子总会发光。数十年后,大学者郑玄注释儒家经典时,频频引用《说文》以解字义。唐代“书博士”们奉它为教授文字的圭臬。北宋徐铉、徐锴兄弟呕心沥血加以校订整理,使其更臻完善。清代乾嘉学派的大儒们,如段玉裁、桂馥、王筠、朱骏声,更是倾尽毕生精力为它作注、阐发其微言大义,将许慎开创的文字学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在河南漯河许慎故里的墓园里,古柏森森,守护着一方朴素的坟茔。墓碑上“汉孝廉许公之墓”几个大字,历经风雨洗礼,依旧清晰可辨。墓前时常摆放着新鲜的野花,那是后世学子跨越时空的致敬。而在无数图书馆、书房的书架上,《说文解字》安静地矗立着。当人们翻开那泛黄的书页,触碰到那些古老而优美的篆文,仿佛仍能听到一千九百年前,东汉洛阳陋室中,那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那是文明的根脉在寂静中顽强生长的声音。它无声地宣告:只要文字不灭,文明之火,必将永续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