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西晋的奢蘼内斗与民族矛盾的火山口(2/2)
他正在构思一篇惊世骇俗的大赋——《三都赋》。他要描绘魏、蜀、吴三国的都城盛况(魏都洛阳、蜀都成都、吴都建业)。这不仅需要才华,更需要详实的资料。然而,现实给他浇了一盆冷水。为了查阅宫廷收藏的珍贵图籍和地方志书,他数次试图拜访掌管典籍的秘书郎张华。张华本人倒算开明,但左思的寒微出身,成了难以跨越的障碍。那些出身高门的秘书郎同僚们对这个衣着寒酸、口音浓重的年轻人充满了鄙夷和刁难。
又一次被挡在兰台(皇家图书馆)门外后,左思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路过繁华的铜驼大街,正巧看到琅琊王家的车队招摇过市。王衍乘坐着华美的牛车,玉簪束发,宽袍大袖,神态慵懒而高贵,与周围恭维奉承的世家子弟谈笑风生。那指点江山、挥洒自如的气度,仿佛是这洛阳城天生的主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因躲避不及,差点被王家的护卫推搡跌倒,引来一阵轻蔑的哄笑。
左思站在路边灰尘里,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胸中有锦绣文章,笔下可吞吐山河,但在这座城市里,在这由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河东裴氏等顶级门阀编织的巨大无形的网中,他的才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他低声吟诵着前人的句子,心中充满了苦涩与不甘。寒门子弟纵有管仲、乐毅之才,若无门阀举荐,也只能老死乡野,或屈居刀笔小吏。这堵无形的墙,比洛阳的城墙更高,更难以逾越。
与此同时,在远离帝国心脏的北方边塞,另一种潜流正在涌动。
并州(今山西一带),新兴郡。匈奴左部帅刘渊,作为“侍子”(人质)被留在洛阳多年,刚刚被允许返回本部落。他身材魁梧,鹰视狼顾,虽身着晋朝官服,但骨子里那股草原雄主的剽悍之气并未消退。他站在土坡上,望着远方正在牧马的族人,眼神深邃。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晋朝设置的屯田点,但戍守的军士稀稀拉拉——州郡兵已被裁撤,诸王的军队远在封地,边防空虚得如同纸糊一般。
身旁一位心腹匈奴贵族低声抱怨:“大人,晋人皇帝只顾在洛阳享乐,把同姓王爷们封得到处都是,却把我们边疆的兵都撤了!还把咱们匈奴、鲜卑、羯、氐、羌各部,像牲口一样分割安置各地,派官吏监视压榨。各部豪杰,谁不心怀怨愤?”
刘渊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粗糙的胡族纹饰在夕阳下泛着幽光:“司马氏以为靠分封几个同姓王,就能坐稳江山?他们忘了长城之外的风有多冷,草原上的狼有多凶。罢州郡兵,是自毁长城;分封诸王,是种下内乱的种子;苛待我胡人五部,更是堆满了干柴……只待一粒火星。”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洛阳的方向,野心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在暮色中无声地燃烧起来。他想起在洛阳时目睹的奢靡与倾轧,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个看似强大的统一王朝,根基早已被蛀空。
盛世危言:冰山下的裂痕
太康五年(公元284年)秋,洛阳宫苑。
司马炎在苑中散步,欣赏着各地进献的奇花异草。一阵风吹过,竟带着几分凉意。侍从赶紧为他披上锦袍。太傅何曾病重,司马炎前往探望。何府气氛凝重,曾经位极人臣的老人躺在病榻上,形容枯槁。
“陛下…” 何曾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司马炎按住。
“太傅不必多礼,安心静养。”司马炎看着这位老臣,心中也不免唏嘘。
何曾浑浊的眼睛望着皇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老臣…时日无多了…临去前…有肺腑之言…不得不告于陛下…”
“太傅请讲,朕听着。”
“陛下开创一统…功在千秋…然…然老臣观今日之天下…繁华之下…危机四伏啊…”何曾喘息着,“诸王授以重兵…坐拥雄藩…其心…其心岂可尽测?一旦…一旦陛下万年之后…诸王争雄…何人能制?此…此内忧之大者也!”
司马炎眉头微皱,但并未打断。
“门阀世家…垄断清要…阻塞贤路…寒士怨气郁积…此亦乱源…此其二也…”何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边陲之地…胡族杂处…其众剽悍…心怀怨望…朝廷轻慢…戍备空虚…此乃腹心之患其三也…陛下…”
何曾猛地抓住司马炎的手,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眼神灼灼:“陛下!勿以‘太康’为治…勿以眼前繁华…为万世基业…当…当早作绸缪…削…削藩篱之权…开寒门之路…备边境之险…否则…否则祸乱之兴…近在咫尺矣!”说完,他如同耗尽了所有灯油,手颓然松开,气息奄奄,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皇帝,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期盼。
司马炎坐在榻前,沉默良久。何曾的话像重锤敲在他心上,让他那被“太康盛世”光环笼罩的头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确实看到了诸王间隐约的摩擦,也感受到朝堂上门阀倾轧的暗流,更接到过边郡关于胡人骚动的零星奏报。但这一切,在这无边的富足和四海宾服的颂扬声浪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合时宜。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何曾,也仿佛是对自己说:“太傅老成谋国,用心良苦。朕…知道了。你安心去吧。”他起身,为这位临终仍不忘国事的老臣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了弥漫着药味的房间。
走出何府,深秋的凉风扑面而来。宫苑里,菊花正艳,金桂飘香。远处,隐隐传来新排练的宫廷乐舞的靡靡之音。司马炎停下脚步,望着这座繁华至极的都城,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何曾那忧心忡忡的眼神,耳边回响着他临终的警告。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影,悄然掠过这位开国皇帝的心头。然而,这丝阴影很快就被身后内侍小心翼翼的询问打断:“陛下,蜀地新进献的‘绿昌明’茶叶已到,是否即刻品尝?” 司马炎甩了甩头,似乎想将那沉重的预感甩开,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满足笑容:“哦?快呈上来!让朕品品这蜀中珍品。” 他大步走向温暖的宫殿深处,将何曾的遗言和那深秋的凉意,连同帝国潜藏的危机,暂时抛在了身后。太康的盛宴,仍在继续;致命的裂痕,却在无人察觉处悄然蔓延。历史的倒计时,已经悄然指向了那个山崩海啸的未来——八王之乱。
本章警示: 太康的琉璃盏盛满美酒,却映不出冰山下的裂痕。司马炎沉醉于一统的表象,用血缘的绳索捆绑权力,用门阀的高墙隔绝才俊,用虚弱的边防应对蛰伏的胡尘。历史的悲剧常始于志得意满时的短视——当繁华筑于流沙之上,再盛大的庆典,也不过是崩塌前最后的狂欢。居安思危,广纳贤才,消除壁垒,筑牢根基,才是长治久安的阳光大道。